庶女生存手册第67部分阅读
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:未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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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娘子哭得双肩发抖。
她哭了一个来时辰,眼泪,终于渐渐是止住了。
天边也露出了曙色,立夏打来热水服侍七娘子洗漱过了,又为她换了素色衣裳,往小厨房要了点心,服侍七娘子吃过,再陪着她去正房给大老爷、大太太请安。
与其说是请安,倒不如说是商议。
五娘子的死,背后是肯定有隐情的,到底是谁想对这位世子夫人下手,娘家人心里不能没有底。毕竟五娘子身后留下的一对儿子,以后就要靠杨家来照应了,指望远在广州的许凤佳与病骨支离的许夫人,未免太托大。
七娘子吃过一顿饭,心里倒冷静得多了,她惦记着权仲白的那几句话,很想和大老爷、大太太商量商量,推敲疑点。
却是才进了正院,就听到了大太太的声音。
“别拦着我!”大太太从来没有这样歇斯底里的叫喊过。“我和他们拼了!许家人全都要陪葬!我豁出去了!杨海东,你敢拦我!都滚开!谁敢拦着我!放开我!放开我!”
她的声音里,已经没有一点克制,反而带着显而易见的疯狂。
屋内又传来了大老爷疲倦的声音,“太太不妨先醒醒脑……”
然后就是他的痛呼,一阵撕扯摔打的声音,瓷器碎裂、重物倒地……屋内哐啷啷的巨响此起彼伏,已是闹得不可开交。
169化小
七娘子顿时眉头一皱,停住了脚步。
大太太心痛亡女,不肯善罢甘休,也不出奇。
若换做自己是她,只怕此刻许家的所有人都成了痛恨的对象,亲戚反成寇仇,几个可能的凶手,更是恨不得逐一凌迟致死,才能一泄心中痛恨,告慰五娘子天上亡灵。
可人生在世,快意恩仇四个字,是最有诱惑力,也恰恰是最难办到的,五娘子若是没有留下儿女,倒也罢了,偏偏眼下还有两个姓许的小外甥,才出生十天就没了娘……
真是人间惨剧!
七娘子深深叹了口气,像是要把一切不平郁愤都叹出口,才轻声吩咐立夏,“去找牛总管,请他到孙家传个话,把二姐并二姐夫请过来坐坐!就说太太哀痛过度,已经迷了心窍,还请二姐来帮着劝劝。”
虽然在家守孝,没有大事不能出门,但亲妹妹去世,这事已经够大了,再说,现在明摆着大太太过度悲痛,已经失去理智,口口声声要上许家,和许家人拼了……
立夏急忙应下,匆匆加快脚步出了院子,七娘子再叹一口气,才加重脚步,进了屋子。
东里间内已是乱作了一团,大理石屏风歪倒在地,带得黑檀木的小圆桌也歪歪倒倒,上头的青瓷茶具已是碎了一地,大太太蓬头垢面状若疯虎,虽被几个妈妈联手抱住,但仍不断挣扎,不时大叫,“谁敢拦我!和他们拼了!”看着,已有了几分疯意。
大老爷满面寒霜,一身的装束被茶水湿了半边,手扶多宝阁,还在和大太太斗嘴,“你拼,你去拼,你看看能拼死几个!”平日里的相敬如宾,已是荡然无存,
七娘子不禁又叹了一口气,她抬高了声音。
“爹,娘!现在是吵这个的时候?五姐尸骨未寒,两个小外甥前程未卜……不找出凶手,只怕不几月又要有丧事,未足岁的孩子,是最容易夭折的!”
她清冷的声音,一下就让大太太的挣扎之势,为之一缓。
七娘子连忙又给小丫鬟飞眼色,轻声敦促,“还不快把权先生开的药端上来?”
好容易软硬兼施,半是劝半是灌地给大太太喂了药,不片晌药力发作,大太太继续昏睡过去,场面才得到控制,七娘子又请示大老爷,“昨日娘就昏过去几次,如今神智又是这样……是不是该请权先生来扶扶脉?”
大老爷一脸的不乐意,半天才点点头,吩咐立冬,“叫张总管拿我的帖子出去……如果权子殷不在宫里,那就一定在香山别墅,两头都问问!”
屋内这才有了章法,丫头们上前收拾屋子,又请大老爷进净房换过了衣裳,两父女在东次间里对坐着,一时竟是相对无言。
大老爷面上满是心事,沉吟了半日,才怪七娘子,“昨日的事,我都听过了,你也太不懂事!”
七娘子倒是未曾想到自己反而会被责骂,不禁一怔。
就抬眼看向了大老爷。
大老爷一脸的阴霾——这个前任封疆大吏,如今的阁老,似乎也已经因为女儿的夭折而乱了方寸。
“小五嫁到许家,就是许家的人了,你当着你三姨的面请权子殷尝药,不是不信你三姨是什么?两家关系本来就尴尬——”
七娘子再忍不住,她一抬头,第一次打断了大老爷的话。
“五姐也是您的亲生女儿!”
她从来没有这样看不起大老爷。
从前在西北,大老爷对九姨娘与自己不闻不问,她也从未责怪过自己的父亲。家里女儿多,难免照管不过来,七娘子对大老爷没有一点感情,所以也就没有期待。
这些年她也感念大老爷供给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,她要得少,大老爷给得虽不多,七娘子却也满足,是以两父女反而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,多年相处,总不是没有情分。
但大老爷的这句话,实在是将他的自私,一展无余。
大老爷顿时哑然。
他细细地审视着七娘子的表情,片刻,才冷笑。
“你以为小五就这样青年夭折,父亲心里不痛?你以为爹心里没有小五?”
他又压低了声量,“可杨善衡你要是以为,什么事能凭着性子来,那我就是全看错你了。你三姨难道不知道小五的死有蹊跷,她难道不知道私下查证那碗药的不对?犯得着要你越俎代庖,当着众人给她没脸,把丑事活生生地扒拉出来由着人议论,让你娘发起疯来要和许家翻脸?平时看你是个好的,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只会坏事!日后两门亲戚,还怎么走动?!”
七娘子冷冷地盯着大老爷,慢慢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这才知道大太太为什么这样看不起大老爷。
事情都闹到这一步了,想的还是不能给许夫人添不自在,不想和许家翻脸……
她一直知道多年来独自谋生,已经让自己冷静得近乎冷血,有时候,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无情了些。
可对着大老爷,七娘子才知道什么叫做冷酷。
或者在大老爷心里,除了九哥,所有的一切都在政治利益之后,即使是亲女儿的死也一样如此吧。
“三姨毕竟是许家主母。先且不说病得厉害恐怕无力找出凶手,就算是三姨强打精神侦破了此案,”她的声调清晰冷静。“五姐的死,主使者无非就是那么几个,不是儿媳就是长辈,三姨再疼五姐,也不可能为了她和亲家决裂。怎么原来爹觉得,害死五姐的凶手只消受一点惩处,这件事就算完了么?”
话中的不屑,清晰可闻,大老爷又哪里听不出来。
他眉头一跳,嘴边的几丝肌肉也有些抽搐,“要让一个人受到惩罚,也未必一定要把事情闹大!”
七娘子猛地咬了咬舌尖,心知看法不同绝无调和可能,再说下去,只是徒然添乱,她咬住了就要出口的反驳,露出一个勉强的笑,轻声道,“小七资质驽钝,不若父亲思虑周详,料敌机先。只可惜父亲当时并不在场……”
她硬生生地吞下了后头的讽刺。
大老爷显然余怒未消,虽没有听出七娘子话里的意思,但却也还要再说什么。
他看了看七娘子平静的容颜,忽然间又心灰意冷。
女儿大了,早过了仰自己鼻息过活的年纪。
真要闹翻了,把往事再翻出来说,反而又闹得不清。说到头,谁肚子里没有委屈?
“算啦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现在还是先紧着你娘来吧,等权先生来把脉了再说!”
话声刚落,牛总管又进来回报,“平国公送了帖子来,说是要上门拜访……”
大老爷忙起身跟着牛总管疾步外出,也顾不得再搭理七娘子。
七娘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又疲惫地握住脸,将脸埋到手中,半天才抬起身,试了试额温。
立冬才端了茶进来,见七娘子的动作,反而吓了一跳,小心翼翼地问,“七娘子这是……”
“我有一点儿发烧。”七娘子力持镇定,“得先回去歇着了,你给梁妈妈传个话,让她请个大夫来为我开一帖药……”
立冬上前一试七娘子的额温,不由大惊,忙扶住七娘子往炕上躺,一边轻声道,“是是,这就叫人请去,您先睡一会,别着急,别着急……”
七娘子于是沉沉睡去。
她再醒来的时候,已是鼻塞面热,一起身先打了两个喷嚏,脑袋倒是清醒过来,只觉得后脑勺针扎一样疼,耳边还有些嗡嗡的响。
一动就有两个人过来扶住自己,又有人轻声劝,“姑娘张口喝些水。”
七娘子张开口,徐徐饮下一盅带了杭白菊味道的清水,低声问,“我烧退了?”
立夏声音里不由带上一点崇敬,“权大人来扎了两针,烧就退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,“权大人还说,请姑娘不要过于悲伤……您的性子本来就沉潜,有什么情绪不发作出来,全积郁在心里,很容易就忧思成疾,这样的烧再来几次,好容易将养回来的元气就更弱了。”
七娘子不禁长出了一口气。
权仲白就像是神仙中人,说的话都是对的,都是好意,可自己俗人一个,俗务缠身,又怎么可能做到心无忧虑。
“替我谢过权先生没有?”她靠回枕上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要不是他开出的方子,咱们恐怕连现在的身子骨都没有呢。”
立夏会意地一笑,为七娘子掖了掖被角,“私底下已是为您转致谢意了。权先生说,医者父母,这是他该当做的。”
又露出了些许忧虑,冲帐幔外头努了努嘴,“咱们没有搬动您……二娘子方才带着二姑爷回来,刚才哭了一通,现在正在和太太吵架。”
七娘子一怔,这才听见了帐幔外头隐隐约约的声响。
二娘子的声线,赫然便在其中。
她似乎很激动,声调高亢而冷酷,大太太却是不管不顾地大喊,虽然听不真说的是什么话,但七娘子不必听,也知道两人吵得肯定是五娘子的死。
忽然间,她有些不大肯定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。
旋即,她又想起了倪太夫人的笑。
七娘子的眼神顿时就冷硬了起来。
就算许夫人再想为五娘子伸冤,头顶还有一个婆婆,名门望族,视名声如命,她未必能有魄力追究下去。
自己不闹开,恐怕五娘子白死的几率,占了五成。
余下的五成,还要看许凤佳能不能及时回来——以他的性子,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但广州距离京城太远,就算他星夜回京,也未必能找到蛛丝马迹……
答应了五娘子要找出真凶,她就从来没有打算把此事轻轻放过。
只是大老爷的那番话,一下又回到了七娘子的脑海里,让她再度有了叹息的冲动。
“人生真是难!”她轻声和立夏感慨,“要找到一条两全的路,谈何容易!”
立夏面带不解——是啊,她再聪慧,对大老爷的了解,也未必有自己的几分之一。
七娘子就又叹了一口气。
帐幔外的声响一下小了下去,不久,轻轻的脚步声踱进了东次间,立夏起身行礼。
“二娘子。”
二娘子掀起帐幔,一双含煞眼,就出现在了七娘子眼前。
姐妹俩对视一时,居然都是欲语无言。
“二姐。”七娘子再叹一口气,轻轻地叫。
二娘子的眼泪,夺眶而出。
她本来容貌不过清秀,此时已有二十五六岁,虽然青春正盛,但面容刻板,已是有了侯夫人的威仪。
这一哭,反而显得格外年轻,看着就像是二十刚出头的年岁,好似一个刚见过世面的小姑娘,对什么事都心中无数。
七娘子不由得陪着落了几滴泪,立夏就大皱其眉,上来劝,“权先生说了,您现在可不能哭,一哭恐怕又要发烧……”
二娘子就忙擦了擦眼,强笑,“是我不好,反倒来招七妹。”
两个人就又怔怔地相对而坐,都不知说什么好。
立夏便知趣地退出了屋子。
七娘子半坐起身,从东里间的方向摆了摆头,对二娘子挑起眉,做询问状。
二娘子就苦笑,“听说是娘亲自把那碗药喂给小五,是以格外不能平复心情,虽说经过劝说,已是打消了亲身前去闹事的念头,但到底还是派了王妈妈过去……我拦都拦不住!”
见七娘子诧异,又解释,“娘叫王妈妈代她从太夫人开始骂,骂太夫人管家不严,教出了狼心狗肺丧尽天良的家里人,叫小五白白……送了命。”说到最后几句,声音中又现了哽咽。“还要王妈妈去骂三姨,不过我想,王妈妈就算敢真骂出口,也是一定不敢骂三姨的,事情,还不算太难看。”
五娘子真是一脉嫡传,尽得了大太太的性子。
七娘子没想到大太太着急起来,也是这样的蛮不讲理,面子两个字,竟是全顾不得了。
虽说痛快,但究竟于事无补,上门辱骂平国公的母亲,是对许家面子严重的冒犯,就算平国公夫妇不介意,许太妃也未必不介意。
七娘子就沉下眸,叹了口气。
人生在世,真是有多少无奈!
“恐怕王妈妈也未必敢……”她字斟句酌。
二娘子苦笑,“若是不骂就要被卖,她不敢,也得敢了。”
只看二娘子脸上的苦笑,就晓得她也拉不住大太太了……如今的大太太,就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已经被激起血性,不杀戮一番,是绝无法冷静下来的。
七娘子想说些什么,却发觉自己的言辞,居然如此苍白无力。
人的生死,并不是几句宽慰的言语可以掩盖的。
恐怕就算许家人诚心赔罪,大老爷也一意缓和,许家与杨家的关系,从今往后,依然要走低一段时间了。除非许家人可以在第一时间内教出凶手,这凶手,还必须有一个令人信服的行凶理由……
她在许家的所作所为,实在是已经赌上了许家和杨家之间的联盟关系!
以大老爷的性子,只是责怪七娘子几句,都算是客气的了——改革在即,杨家面临的压力本来就不小,再和许家疏远,只怕更是孤立无援了。这,毕竟是关乎整个杨家的大事。
可五娘子还那样年轻!
“二姐……我……”她不禁低声问。“我在许家,是不是……做错了。”
二娘子一怔,她并没有不解,显然是早已了解了事情经过。
——就深吸了一口气,坦然地看向了七娘子,“若我是你,我会做得比你激烈百倍。”
是啊,人,毕竟是感情的动物。
七娘子一下就想到了九姨娘。
想到了在西北的那一夜……
她轻轻一甩头,掐了掐虎口,让轻微的疼痛帮助自己冷静下来。
事情,要一项一项地办。
“眼下就看许家的态度了。”她轻声下了结论。
二娘子攥紧拳头,垂头轻轻地将手搁在了大腿上,神色阴霾。
“这件事,不查个水落石出,不要说娘,我,都不会罢休的。”
她又放开手,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,“区区一个太妃,很了不起吗?我们家在宫里,也不是没有能说得上话的靠山!”
七娘子忽然意识到,虽然杨家看似危机四伏,比不上许家根基深厚,但恐怕许家还未必敢真和杨家撕破脸皮。
她料想得不错。
五娘子的头七一过完,许家就派人送了真凶上门。
或者,该称为最适合的凶手,更合适些。
170凶手
“家里小药房管事的洪妈妈,虽然样样都好,但酒后就容易犯糊涂。”
“她素来将少夫人的药材看得很仔细,平日里是一定会亲自包裹的,偏偏也就坏在了这上头,那一日家里有喜事,多吃了一口酒,回来头晕脑胀的,包药材的时候,就把给大少夫人屋里的两个养娘配的王不留行,同药房里常年储备的一小撮藏红花给包了进去。”
许夫人派了老妈妈亲自上门向大太太解释。
大太太一句话都没有说,操起小几子上的茶碗就朝老妈妈丢过去。
老妈妈躲都不敢躲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脸,眼看着脸上就红了一大块。
“滚出去。”大太太的声音冷得像冰。“马上给我滚出去!”
就连大老爷都很不满意,重重地放下了茶碗,“三姐查了这几天,就找到这么一个替死鬼?这故事也编得太牵强了些。”
他眉宇间就带上了少许阴霾,“虽说也能体谅三姐的难处,但这也实在是太欺负我们杨家在京城没有多少亲朋了吧。”
对大太太的火气,老妈妈还能泰然处之,可大老爷一发话,她就慌神了。
“阁老的话,实在是不敢当!”老妈妈连连磕头,“只是,只是夫人也难,半个多月几乎没有合眼,院子里的人,全都审了个底儿掉,除了洪妈妈之外,是没有一点疏漏。产婆是孙家夫人送来的,陪护的妈妈们全都是娘家的陪嫁,院子里抓药煎药的丫头妈妈,全是少夫人一手提拔出来的,真是、真是只有洪妈妈一个疑犯……”
七娘子忽地插口道,“药是什么时候煎下去的。”
老妈妈浑身一震。
才迟疑了片刻,七娘子就冷冷地道,“三姨审了这么久,不至于连这么一点问题都没有想到要问吧。”
屋内的两个大佬,目光却都集中到了七娘子身上。
大太太眼神里有惊异,有深思,也有明显的感激。大老爷却是多了无数的警惕,七娘子似乎都可以看到他的眉头已经暗暗皱起却又松开,那一句“你又想做什么了”,已经含到了唇边。
老妈妈却没有任何办法。
只要许夫人有尽心审案,这个问题,她是肯定必须马上回答的。
“这药要小火慢煎八个时辰以上最有效应,大约是前一天傍晚煎下去的。”
七娘子不禁一皱眉。
她还没有开口,大太太就接续了往下问,“从煎下去到小五服、服药,有谁进出过明德堂?”
老妈妈又是一震。
她抬起头死死地看了七娘子一眼,才回答,“大少夫人、四少夫人、五少夫人分头来过、府里的二姑娘与三姑娘结伴来过,五姑娘独自来过,还有太夫人并夫人都派人进过明德堂问少夫人的好。娘家人上门前,我们婆家人要全上门探视过,才不能算是失礼。”
也就是说,府里排得上号的女眷都有嫌疑了。
大太太的目光越发冷硬了起来。
大老爷却打了岔,“两个小娃现在怎么样?”
提到两个小外孙,屋内的气氛顿时一暖,大太太精钢塑就的面孔似乎有所松动,老妈妈也松了一口气。
“吃得好睡得好,在清平苑由两个养娘十二个时辰轮流看管,谁都不放进屋里来,吃喝从采买到厨娘,都是三十几年的老人,绝对可靠。”她巨细匪遗地交代了两个小少爷的起居,“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,精神头很好,一天可以睡五六个时辰。”
七娘子目光一闪,看了看大老爷,又看了看老妈妈,她微微地撇了撇唇角。
这么一打岔,大太太也就没有再发火。
“我再宽限十天。”打发老妈妈下去的时候,她的声音就像是刀子一样锐利,“不管是谁害了我的女儿,三姐必须给我一个交代,她舍不得自己贤惠的名头,不愿做恶人,可以,名字必须给我交出来。谁让小五青年夭折,我就要她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!”
老妈妈肩头一缩,打量了大太太一眼,见大太太面容平静似水,反而更害怕起来,抖抖索索地退出了屋子,哪里还有往日的半点威风。
大老爷却是心乱如麻,欲言又止,对着大太太叹了几口气,大太太都置之不理。
他只好迁怒于七娘子,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,才起身径自出了屋子。
七娘子也就悄悄地退出了正院。
只从老妈妈来访一事,就可以看出几个重量级当事人,实际也是各有心思,长此以往,不是悬案,都要闹成悬案了。
大太太的心思是最简单的,已经近乎疯狂,反而不需要多说。大老爷的心思,却只有七娘子这样跟随他多年的受宠女儿,才能揣摩出个三三两两。
这位新阁相固然心痛于女儿的死亡,但却绝不想激化了杨家和许家的矛盾,可又不愿意将此事轻轻放过,免得叫许家看小了自己,看小了杨家。他想要一个答案,并不愿被许家敷衍,但却在事情可能牵扯到许家的上层人物时立刻有了顾忌。
单从事理上说,七娘子能够理解这个成熟的政治家,杨家几乎是马上就要掀起一场新的改革风暴,在这时候,任何一点助力大老爷都不会放过,不要说是许家这样的大棋子了。
前朝的徐阶为了除掉严嵩,不惜把亲孙女许配给严世蕃当姨娘……放过一个女儿的死,又算什么?恨他也好,看不起他也罢,一个政治家最看重的,始终是自己的政治利益。
许夫人则恐怕是三方中最为难的一方了。
七娘子毫不怀疑,她也渴望找出真凶,三个庶子媳妇与一个婆婆,这四个可能的凶手没有一个是她的朋友。她一定是很卖力地在追寻真相,只是她也很怀疑许夫人的身体能否容许她作出明智的判断与推理,将这位大胆残酷的天才型凶手逼出水面。
并且许夫人也有自己的难处,她是许家主母,许家媳妇出了丑事,跌的是整个许家的面子,对外,她不得不维护自己的媳妇……她也有许家的尊严要顾,即使理亏,也不能任由杨家拿捏。是以她只在下人身上做功夫,对几个上层人物,却只字不提。
她甩了甩头,又把思绪转移到了凶手身上。
她不觉得这是预谋作案,也不认为这是下人的所作所为。许夫人的解释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,下人毕竟只是下人,只要做好本分,五娘子对于她们来说并不可怕。
可对三个妯娌来说就不一样了,五娘子的崛起,在不同程度上直接妨碍了三个妯娌的利益,没有谁不是受害者,问题只在于是谁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动手杀人,或者说,是谁有这个性格,会想要直接从上消灭自己的对手。
她又摇了摇头。
七娘子并不了解这三个少夫人,单从这一点印象,她不可能把几个凶嫌摸透。深宅大院的女人,谁都有两张脸,面上最娴静的大少夫人,私底下说不准就最丧心病狂。
她只能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凶手的性格。
这很可能是个大胆而疯狂的天才型凶手。
或者只是单纯地过来应卯,探望一下正是得意的五娘子,被她话里话外透出的春风得意,刺激得银牙暗咬。
往外离去的时候,忽然见到耳房里煎药的老妈妈捧着肚子离了屋子……
闪身进去出来,一分钟都不要,自从五娘子生产就片刻不离身的小药包就没了踪影……左右一张望,又扶着贴身丫鬟的手,笑嘻嘻地出了院子。
不管死不死,总归会添些产后的毛病,死了最好,不死,大血崩后大伤元气,只怕五娘子就自顾不暇,没有闲心在府里兴风作浪了。
这是完全可能的事,明德堂里外进出的人虽多,但总有空荡荡的时候,再说,就是因为五娘子事儿多,很多时候,明德堂里的下人都被她派出去要东要西,院子里的人反而不多。
七娘子撑着脸,在心中的凶手面容上,代入了三个少夫人的脸。
都没有一点违和感。
她叹了口气:要找出真凶,谈何容易。
又再过了半个多月,五娘子的头七都过了,许夫人到底也没能拿个交待出来,每一次派人上门来请安,到最后都是不欢而散。
秦大舅、平国公、许夫人,轮番上门来见大太太,大太太总是重门深锁,回一个不见。最后,她将日期宽限到百日内,并放言百日内许夫人不能给个答案,她就要上顺天衙门诉倪太夫人、许夫人并三个少夫人合谋杀害五娘子,把事情闹大。
这一招虽然粗俗,但却是极有效的威胁,据说当时传到国公府,就把倪太夫人气得吐了血。
京城的高门大户最看重的就是脸面,又还有什么是比吃官司更跌脸面的事?诉的还是这样真真切切有板有眼的案子,有神医权仲白的证词在……到时候顺天府丞上门拿人,许家的几个女眷,难道还真要被收押进牢内,上公堂抛头露面给人看笑话?
真要走到这一步,许家和杨家就真是彻底决裂了。
可要交出一个让大太太满意的凶手,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回事,没有真凭实据,谁会做这个明知必死的替罪羊?
大老爷成天愁眉不展,胡须捻断了几根,看着七娘子的样子,就好像看一只癞蛤蟆。
七娘子置之不理,到最后索性闭门不出,成日里只在后院读书写字,也不到大太太跟前去了——大太太现在看着她就想到五娘子,一想到五娘子,就悲从中来。
偏偏就在这时候,广西云南一带,苗族又起事了,这些土司自从北戎覆灭,就有些不大安分,今年终于按捺不住闹起了波澜。许凤佳告假回家奔丧的文书才到了京城,那边新帝命他为讨逆大将军顺路前往镇压的敕令就到了
国事自然大于家事,许凤佳只得派亲兵回家送信,告知众人此事,便率兵往广西去了,山路难行,很快连兵带将就都没了消息。
四月底,京城已是草长莺飞,有了夏天的样子,南来的风吹过白塔,在太液池上激起了阵阵波澜。小时雍坊就在太液池边上,几个小丫头都爬到树上,看过了太液池的风光。
大老爷难得地接了七娘子出外书房服侍。
自从她在许家越俎代庖,把五娘子为人所害的事实摆到了台面上,七娘子就久已经失宠于大老爷,今日忽然派人传召,肯定不是为大老爷解闷去的,七娘子心下虽纳罕,却也并不慌乱。
她随着领路的台妈妈——台妈妈倒是取代了董妈妈,肩负了来往于内外院传递消息的工作——一路进了小书房,才进里间,就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打了个正脸,还没有来得及回避,大老爷就介绍,“这是你许家姨夫,还不快来拜见。”
他对七娘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的脸色了。
七娘子心下越发好奇,面上却自然敷衍得好,她规规矩矩地给大老爷并平国公许衡,平国公将她上下细看了几眼,才微微一笑,举手冲大老爷告辞。大老爷又忙带着七娘子,将平国公送下了台阶,看着去远了,才收敛笑意,将七娘子带进了书房内。
他对七娘子的态度,却又是一变,好似一切龃龉都未曾有过,回到了最初发现七娘子优点的那一阵子,看着她的眼神里除了笑意,更多的,还是满意。
“许家那边今天亲自上门,说得是两件事。”待得换过茶,父女对坐了,大老爷才开口说起了许家的事。“四郎昨日里发了高烧,虽然今日烧退了,但还是让众人吓得不轻,另一面,你三姨连日操劳,今日终于是绷不住又昏死了过去,请权子殷上门扶了脉,据说……很可能是熬不过这一关了。”
提到许家,他面上自然就带了三分的戚容,七娘子看在眼里,却觉得有几分好笑,她点了点头,面色泰然。
“也是时候了。”语调不禁又略带了讽刺。
老妈妈当时,的确是听懂了大老爷的暗示。
大太太对五娘子的死,已经有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穷追不舍,好像饥渴的猎狗,一定要找到一头猎物,才能发泄心中无尽的嗜血。
要惊醒她的这种“不正常”的状态,让大太太重新成为一个会算计懂取舍,能壮士断腕的主母,就只能动用非常手段。
大老爷当时问起小外孙,不能不说是一种提点。许夫人只要不是傻的,当然想得到以小外孙的安危来提醒大太太:逝者已逝,还有更多的活人,需要大太太的关心。
这一招虽然浅显,但直击人心,就算七娘子早已料到此事,也没办法作出应对。毕竟四郎、五郎在许家人手上,他们是好是病,还不是许家人的一句话?
“你娘听见了之后,一下又晕了过去,现在醒来,心境已经平缓了许多。”大老爷徐徐地继续着话头。
看得出,他心情不错。
七娘子不由得又摸了摸身上的孝服,五娘子去世,她要服大功丧九个月,现在身上穿的还是粗麻布衣服。
“一会儿,你进正院陪你娘说说话,也宽慰一下她的心情。”
大老爷又吩咐了几句琐事,才深吸了一口气,端肃了神色,望着七娘子的眼睛往下叙述。
“许家还说了一个意思——眼看着你三姨这一次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,即使熬过来,恐怕也是苟延残喘,无力处理家事。太夫人年事已高,更不宜劳动,平国公意思,公府是必须有一个当家做主的世子夫人,进门就要当家,免得府里内外失衡,让凤佳心冷,等凤佳一年的齐衰丧服完,他想为凤佳续你为妻。这一年里,暂时将两个小外孙送到秦家舅舅府上喂养。当然,有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,但这里面的意思,你是明白的。”
“姑且不论你娘怎样想,这门婚事,我是已经答应了下来。一年后等凤佳出孝,你们立刻完婚,你姐姐的两个儿子能不能平安长大,就看你的手段了。我知道小七和姐姐感情深得很,又很想查出真凶,为此不惜绑架两家关系。想必,是一定不会推辞的。”
七娘子脑际嗡然炸响,木然地看着大老爷,一时间,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。
大老爷话里也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,他语气笃定,这话与其说是商量,倒不如说是告知。话里更带了隐隐的讥诮,好像在笑七娘子搬起石头,反而砸了自己的脚。
“没想到刚才请你三姨夫稍等,我亲自进去和你娘一说,你娘也是满口答应,一会儿进去,她想必也有很多话要嘱咐你。”大老爷的声调虽然温存,但声音后的东西,却冷锐得像冰。“我明日就要发奏章请行地丁合一之法,还有很多事要做,小七先下去吧。”
七娘子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她怔怔地凝视着大老爷的面孔,像是从来未曾认识这个陌生的政客,半天,才挤出了一抹干涩的笑。
“大人真是信任杨棋。”她慢慢地站起身,望着大老爷的目光,好似两根穿心的箭。“或者我该说,在大人心里,我杨棋只是个听话的棋子,断然不可能反噬?大人就不怕……我含怨出嫁,反、而、生、事?!”
这一番话,被七娘子问得锋锐无比,好像夹了几把小刀子在里头,直戳进了大老爷的耳内。
大老爷却不骄不躁,只是悠然啜了一口茶,微微一笑。“小七怎么是冲动之辈,若是九哥作这样的威胁,或者我还会信,你嘛,就是杀了爹,爹都不信。”
是啊,她还有九哥!她不能将九哥置于自己与父母的斗争之间,叫九哥难办!
七娘子急怒攻心内外交煎,一时间心头好似有几千把刀子在戳,大半天也说不出一口话。
勉强一张口,要说几句场面话时,却是喉头一甜腥热喷出,桌上顿时就多了一口鲜红的血。
她一下就吓得捂住了口。
就连大老爷,也是面色一变。
他似乎反而因为这一口血而暴怒了起来,站起身举手就摔了七娘子一巴掌。“你不是在乎你五姐的死,胜于整个杨家的前程?敢把杨许二家的关系放上天秤,就别怨自己成了筹码,就算是死,你也得到许家再死!在我面前吐血有什么用,有本事,你就回去把你说过的话,做过的事重新吃进肚子里!有女不肖——杨棋,你别自以为聪明,你才是整个杨家最不肖的女儿!”
七娘子捂住脸的那一刹那,想到的却居然不是自己。
她想起了当时五娘子挨了大老爷那一巴掌时的反应。
在挨打之前,她尚且有很多委屈,可挨了那一巴掌之后,五娘子眼底,就仅剩倔强。
因为她已经彻头彻尾的心冷了。
五娘子或者有很多事都比自己糊涂,但在对大老爷的了解上,却要比七娘子更早就已经透彻。
此时此刻,她也不愿让自己的挫败流露出半分,泄露给大老爷知道。
她抬起头,平静地拭去了唇边的血迹,挺直脊背,对大老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。
“小七本来就不聪明。”
她的语气比春风更软,眼神,却硬得像是钢,是铁。“父亲教训得是,小七还有九哥,还有子绣表哥,还有未曾谋面却心切一会的连世叔,在这世间,我并不是无依无靠!还有那么一两个人,垂怜我的身世,在乎我的喜乐!”
大老爷神色骤然一动。
正要细问,七娘子却已经转过头,头也不回地出了小书房。
171破立
她一路走一路微笑,虽说自己也知道,这微笑多半也带了几分假,或者并不能起到遮掩的作用,但这笑已经是她仅剩的一点骄傲。
七娘子一进屋,就听到了立夏等丫头的笑声。
这些日子以来,府里气氛压抑,丫头们行动都不敢大声,也就是过了百日,才敢稍微放松一些,轻轻地笑几声。
亲戚或余悲、他人亦已歌,这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。
七娘子却是打从心底就烦躁起来,她没有招呼谁,就径自进了里间,随手带上门扉,挂上了平时设而不用的小铜锁。
清脆的落闸声一起,她的眼泪就应声而落。
七娘子自从回了苏州,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软弱地为自己掉过眼泪。
她也从来没有面临过真正的绝境。
从前二太太图谋九哥,先下毒后进谗言,姐弟俩看似安稳,实则身处惊涛骇浪的时候,七娘子从来没有哭过。
她相信自己总能等到机会除掉这个心腹大患,她知道只要活着,就有无限的可能。
甚至于当许凤佳想要不顾一切求娶自己,她狠下心肠回绝的时候,七娘子也从来没有掉过这样汹涌的眼泪,她虽然伤心,但这伤心,只是一份哀悼,而并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后的死心。
可是现在,她绝望了。
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大老爷和大太太第一次在她的亲事上达成了一致,从前那些虚假的许诺“小七不点头,娘就不答应”,想必在此时,也已经被大太太抛诸脑后。
是啊,在没有牵扯到两个亲生女儿的时候,或者大太太还有闲心对几个庶女扮演自己的慈母角色。多年相处,或者她对自己也有了一些情分,当她说出亲事由七娘子自己做主的时候,七娘子相信,她是有几分真心的。
可这几分真心,被五娘子的死一冲,又还有多少能剩下?和二娘子、五娘子比,所有的庶女,都是大太太手下的一颗棋子,要放到哪里,就放到哪里,容不下一个不字!
她已经找不到一点生机了,在这局面中,她看不到一点活路!
孩子还没有满月生母就已经过世,许凤佳还这样年轻,公府需要一个女主人,周年后他不续弦可以,五年后,十年后呢?
孩子毕竟还小,续弦过门,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。
大太太不把自己放过去,也已经找不到第二个人选了。她是?br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