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女生存手册第49部分阅读
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:未知
。 秋读阁
乱得和一锅粥一样。
七娘子不禁就想到了自己。
虽说大太太说了几次,将来的婚事是由她自己选。
但这种话,从来都是听听就算,没可能当真的。就算大太太肯放手让她选人,也还有大老爷……
她就有些烦躁起来。
很多事,并不是凭着七娘子的想望,想怎么来,就怎么来。
当年的嫡女身份,是大太太主动抬举的她。怎么看,好似都是好事。
却偏偏得了这个嫡女的身份,亲事也就郑重起来。
想要谋求初娘子、四娘子那样的人家,已是不可得了。
就算是初娘子,又当真那样顺心吗?
若是真的顺心随意,也就不必上赶着巴结娘家,又要使手段笼络九哥和自己了。
当时父亲问起了封锦,又是什么意思?
这人自从去了京城,就是杳无音讯,连着两届科举都没有消息,也没听三娘子提起过他和张家之间的联系。
是少年人负气吧……和杨家之间尴尬起来,也就越发不愿意和张家来往了,免得将来落人口实,说他一边贪图杨家的财势,一边又要清高。
也是少年人的风骨。
只是父亲忽然问起他来,难道是收到了什么风声?
不知不觉间,七娘子就出起了神。
轻轻的脚步声踱到她跟前了,她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半晌才一抬头,猛地回过神来。
许凤佳就靠在长廊对面的红漆柱上含笑打量她。
眸光亮得七娘子不敢逼视。
“五姐呢?”她霍地站起身来,探头一看。
只看着五娘子的背影消失在长廊那头。
万籁俱寂,西翼这一侧回回转转的长廊里,似乎就只剩下许凤佳和她自己了。
“五表妹心绪很乱。”许凤佳柔声回答,“恐怕是没有顾得上叫你。”
他低沉醇厚,又似乎隐含笑意的声音,落到七娘子耳朵里,就平添了她三分心乱。
她就靠着柱子,微微一抬头,看进了许凤佳的眼里。
“表哥……”就嗫嚅。
一边怪责自己不够争气,一边却又只觉得浑身暖热。
该死的青春期!
到底还是开了口,“垂阳斋的事……”
许凤佳就一边笑,一边嗯了一声,“垂阳斋怎么了?”
七娘子只觉得尴尬得都快烧起来了。
垂阳斋的事到底不名誉,一个女儿家,也不好主动提起。
难道还直接说,“表哥,请你不要因为垂阳斋的事就上门提亲。”
这万一许凤佳本来就没有上门提亲的意思,自己这么说,还透着自作多情呢。
也不晓得九哥到底把自己的意思传到了没有……
唉,以那小子的刚愎,恐怕非但不会老实带话,私底下还在撺掇着许凤佳先斩后奏,写信让许夫人来信提亲呢。
七娘子越想越乱。
饶是她平常思绪清明,做事有条有理,到了这样的时候,也难免乱了方寸。
大老爷、大太太甚至是九姨娘、九哥、五娘子、封锦、桂含春、权仲白……一张张脸,走马灯一样地在她脑海中换来换去。
她禁不住甩了甩头。
思忖了半晌,才委婉地道,“垂阳斋的事,父亲已经把几个仆妇送到了庄子里,表哥大可不必担心此事外泄,影响两家的清誉。”
她在出神,许凤佳居然也未曾打扰。
一双亮得可以烧化琉璃的双眼,只是盯在七娘子脸上,逐分逐寸地细看,看得她极不自在。
听了这话,那双亮得惊人的眼才是一闪,转开去望向了别处。
七娘子顿时大松了一口气,才敢抬头望向许凤佳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没想到许凤佳反而示意她往长廊深处走,“离及第居太近了……被人看到,总不大好。”
七娘子展眼就十四岁了,和表哥说私话,的确不大妥当。
满心底的事,就束缚住她的脚步,叫她只能跟在许凤佳身后,徐徐走了一段,又拐进了寥落空寂的百雨金。
大冬天里,百雨金里只是摆放了几株盆景,就显得格外的冷清。
这里背靠了假山,又隐秘,又说不上什么暧昧——毕竟是在外头的空地里,就算被人看见了,也编排不出什么。
七娘子虽然心绪纷扰,亦不由得赞赏许凤佳的处事。
才在杨家住过多久,就对杨家的地形了如指掌,一下就想到了这个说话的地方。
的确是长进了,为人处事,色色都透着妥当。
许凤佳就靠着亭子外头的红漆柱,略略皱起眉头,思忖了片刻,才问七娘子。
“我听五表妹的意思,她……是不是看上了你生母娘家,一个姓封的亲戚。”
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,好似一盆冷水,兜头浇到七娘子身上。
她一下就回到了现实。
五娘子也实在是太莽撞了!
为了不成就这门亲事,连这样的手段都使出来了。
换作任何一个男子,听到自己可能的未婚妻心底钟情于别的男人,自然都不会有什么好滋味。
以许凤佳的傲气,就算从前可能还对这门亲事有所期望,现在也都会另找别家了。
她的想法,也不能说错……只是却没有给自己留一点退步。
七娘子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点了点头,默认了许凤佳的说法。
“这对于你我,倒是件好事。”许凤佳又低头半晌,才皱眉问七娘子,“只是你知道那位封公子现在的下落么?我看五表妹和他,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……她就是再惦念,怕是也难成事了。”
七娘子心中就是一动。
听许凤佳的意思,难道他竟是知道封锦的下落不成?
她就看向了许凤佳,字斟句酌。“杨家女儿的亲事,始终还是要问过母亲,只是母亲这一关,封公子就过不了的。表哥倒不必为五姐担心,害怕五姐所嫁非人……”
话里若有若无,带了些打探的意思。
却好似有意无意地放过了许凤佳的第一句话。
许凤佳略微又皱了皱眉。
犹豫了半日,才道,“实话对你说,我知道得也不真切,这几年来南征北战,京城的事儿,就没有以前那么清楚了……这事又关系到了他人清誉,不好胡乱猜测。横竖你说得也对,四姨是肯定不会让五表妹低嫁的,这事,你就放在心里,也不要露出来给五表妹知道。”
听得出,他对五娘子终究是关心的,并不因五娘子大剌剌地回绝了这门亲事而有所芥蒂。
也是,从小就有交情,就算是亲事不成,也有纯粹的兄妹情谊在。
七娘子就垂下眸,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是。
场面就又冷淡了下来。
千百个问题,在七娘子心头打起了转。该要先问哪一个,却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。
“至于你我之间的事,也还需要筹划……我本来还顾虑着五表妹的心思,如今看来,倒是恰好对上了。”许凤佳又扬了扬眉毛,露出了一抹笑,“不过听你的口气,四姨性子倔强……要怎么在她老人家跟前分说,还是得由你来安排了,杨棋。”
杨棋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,就有了分外的风流意味,进了七娘子的耳朵,倒让她耳廓都要烧红了。
果然,九哥这小混蛋,终究是没有打消许凤佳的念头。
七娘子暗暗叹了口气。
不答反问,“表哥的右手……到底是不是因为几年前的那件事,没办法再拿兵器了?”
124 回绝
许凤佳怔了怔,就又勾起了唇角。
“心心念念,只记挂着我的手?”
他反而把右手藏到了身后,“你倒是猜猜,我的右手究竟残废了没有。”
七娘子不由就白了许凤佳一眼。
这个人,你说他稳重,他的确是稳重的。
可是你要是真当他稳重了,他下一刻就能把你气死。
“这种事也好开玩笑的?”
当着许凤佳的面,她总是很难维持惯常的沉静风度。
不是害臊羞怯,就是满心不悦。
偏偏白眼珠送得越多,许凤佳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浓厚。
这个男孩子现在真是了不得,浑身上下好像都散发着荷尔蒙,说起来长得也不过就是端正俊朗,没有封锦的过人美色,比不上权仲白的雅致……偏偏一个眼神,好似就能望进七娘子心底,一个笑,也能笑进她的脑海里。
七娘子就越发不自在起来。
“表哥要是不正经说话……我就要回去了。”她勉强板起脸,又别过眼不和许凤佳对视。
和许凤佳说话,总是累得很,他就算只是站在那里,都好像在无孔不入,想要抢夺主导权。
偏偏七娘子对着他就总是不能服气,也想要把握谈话的节奏。
从前还好,两个人都小,没有牵扯到男女之思。
现在都有了年纪,两人之间又存在着连七娘子都没法否认的暧昧拉扯。
和许凤佳说话一下就变得很艰巨。
当了人,两人都要作出端庄的样子,倒也无所谓。
私底下一见面,七娘子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,该用什么样的面貌对待许凤佳都想不好。
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,一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,也做不出她这些年作出的事来。
但是当着许凤佳,装闺秀,总是落了被动。要抢回主动权,又囿于他古人的身份,只怕自己哪里做得出格一点,反而被看轻了去。
那双眼又那样的热,在她脸上扫来扫去,让她更不自在……恨不得要逃走,却又逃不开。
许凤佳就嗤嗤的笑,“好,好,我正经说话。”
就把手从背后拿出来,放到了七娘子眼前。“你看着像是残废的样子?”
这是双相当粗糙的手。
与细腻扯不上半分关系,虎口、指尖,都可以见到薄薄的茧。
武将的手,的确也就是这个样子。
手心掌纹分明,一条淡淡的疤痕横在手掌侧下方,若不细看,真看不出来。
七娘子怎么看,都觉得这不像是一只没有办法用力的手。
若是右手没法用力,虎口、指尖的茧是怎么来的?
她不禁抬起头迷惑地望向许凤佳,张口想问什么,又合上了嘴。
许凤佳却是迷蒙了眼,只是盯着七娘子,一脸的心旌摇动……慢慢的,人就要俯就过来。
“表哥!”七娘子吓了一跳。
忙退了几步,警惕地看了看周围。
才子佳人后花园私会的故事,在话本里是美谈,在现实中,却是能让人身败名裂的丑事。
许凤佳一下就回过神来。
脸上蓦地就红了一片,忙也退了几步,和七娘子拉开了距离。
两个人一下又都没了声音,各自低头,看向了别的地方。
半天,许凤佳才慢慢地解释给七娘子听。
“这手其实没有什么大碍,在战场上受过的伤多了,一并那条疤,都是在西北留下的,四表弟当时留下的伤痕,早就褪了。”
低低哑哑的声音流进七娘子耳朵里,一下叫她大松了一口气。
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。
这几年间,许凤佳的手几乎已成了七娘子的梦魇。
心心念念,就怕他的手是因为九哥当年在浣纱坞前的作为而伤,姐弟俩在此事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,将来闹出来就又是一场尴尬……
终于从他口中听到了没有大碍四个字,真的是整个人都要虚脱了。
“学左手刀法,不过是因为在战场上多一门技艺,我的右手也一样出色……这一点,桂家的世兄没向你提起?”
说到桂含春,他的声调难免有些怪怪的。
七娘子就诧异地看了许凤佳一眼。
却发觉这少年也正密切地望着自己,好似正在探索桂含春这几个字,对她的影响。
该不会是吃醋了吧。
旋即又觉得好笑——多少年前的事了,许凤佳的心胸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小吧。
“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。”她轻描淡写,“也是匆匆说了几句话……多半还是应五姐之托,向他打探表哥的消息,倒是没有多说什么。”
许凤佳神色稍缓。
“就只有五表妹挂念我,你就不挂念我了?”他似笑非笑,盘起了双手。
七娘子心中不由就是一荡。
这人要再大一点,肯定更不得了。
小小年纪,眼角眉梢就写了风流……再大一些,还不要像现代的那些男影星一样,纯靠荷尔蒙都够混饭吃。
她别开眼,略略咬了咬唇。
在心底告诫自己:一个庶女,又哪有资格和世子爷谈情说爱。
就慢慢地把那丝丝缕缕的暧昧,极力收敛了起来。
“我……不挂念。”她轻声回答,“五姐挂念你,是五姐的身份,我有哪有身份挂念表哥……”
许凤佳就低笑起来。
“我看,你满可以挂念挂念。”
他润了润唇,自睫毛底下瞥着七娘子,话里,满是笑意。
又还要再说什么。
七娘子却已经不想再听下去。
“表少爷!”她加重了语气。“知道你的手没事,小七就放心了。别的事……就算你有心,太太也不会答应的,我看……”
“不答应?”许凤佳的神色又阴沉了下来。“杨棋,你是在和我说笑话?垂阳斋的事,你当我没有本事闹腾出来,叫全苏州城的人都晓得你已经是许家的人了……四姨不答应,总有办法可想,但你这话——”
两个人的神色忽然都是一动,许凤佳一下住了口,快走几步警惕地望向了外头。
远远的从长廊上传来了娇嫩的少女声,“奴婢想着,两位少爷是断断不会走远的,不在小香雪,肯定在及第居了……”
接着就是敏哥温和的声音,“嗯,我想着也是,横竖顺路,就先到及第居看看也好。”
七娘子倒不由得好奇起来。
敏哥平时说话,都是四平八稳,透着尊重,很少有这么温和的时候。
听那女儿家的口气,想来也是丫鬟无疑了。
是哪个丫鬟,能得到敏哥这样的喜欢?
她又回头看了眼许凤佳。
这人倒也知道避嫌,已是在亭子边上坐了下来,免得高挑的身量,叫敏哥发觉了他。
江南园林,精致小巧,百芳园虽然大,但长廊和百雨金近在咫尺,敏哥要是眼神好,倒未必不会看到什么。
七娘子咬了咬唇,索性霍地站起了身。
“如果表哥是真心为我着想,亲事一说,我看……还是算了吧!”
她的语调虽轻,但却极坚定。
也不等许凤佳的回复,就徐徐步出了百雨金。
心底虽然依旧砰砰乱跳,不过她这点城府倒还是有的,自信面上应当不会露出破绽。
只是许凤佳的一双眼,即使穿越了重重草木,依然锁定在她的背影上,叫七娘子的脊椎底下,都泛起了一阵阵麻痒。
才拐出百雨金走了几步,七娘子就和敏哥打了个照面。
“大哥。”
“七妹。”
两边连忙互相见礼。
敏哥就含笑关心七娘子,“大冷的天,怎么在外头逗留?快进屋暖和暖和——看你的脸都冻得通红。”
七娘子握了握脸,倒有些好笑,“是,多谢大哥关心。”
一样是关心,许凤佳的关心就带了霸道,敏哥的关心,就多了一分温煦。
又去看敏哥身边的小丫鬟。
这是个清秀的圆脸姑娘,双眼似乎天然带着笑意,眯缝着如弯月牙一般,看着就惹人喜爱,年纪虽小,穿得却很体面。
身上竟不是下等丫鬟的棉袄,而是中等的官缎。
七娘子不禁多看了她几眼。
就觉得她的面目有些似曾相识。
“见过七娘子。”这小丫头倒也乖觉,不待敏哥吩咐,就规规矩矩地给七娘子磕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七娘子忙含笑吩咐。
敏哥就介绍,“这是余容苑的南音,才到我身边服侍来着,以后我在家的时间少,还要靠妹妹们多管教了。”
敏哥总是这么客气。
不过,就算是客气,也看得出对南音的重视。否则一个小丫鬟,等闲出不了余容苑门口的,又怎么谈得上让姐妹们管教。
七娘子心头就是一动。
“你原来就叫南音么?”她笑微微地问。
“奴婢原名糯米。”南音的说话声果然软软糯糯的,好似含了一颗蜜糖,天然就带了甜味。“少爷说糯米难免不雅,我说话又糯,索性给奴婢改名叫了南音。”
七娘子不禁笑看了敏哥一眼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又告诉敏哥,“二哥与三哥是到小香雪看梅花去了不错。”
敏哥就好奇地看向七娘子的来路,“还当七妹和他们在一块呢。”
“五姐半路想到万花流落走走。”七娘子神色不变。“索性就分开玩乐……走到一半,她又说不舒服,想回月来馆歇着。”
三言两语,就把事情敷衍得风雨不透,又是半真半假,挑不出错来。
敏哥也没有深究,又和七娘子寒暄了几句,就目送着七娘子绕过长廊,往玉雨轩方向去了。
他脚下却一时没有挪动。
低首沉思了半晌,才带着南音,往百雨金走了几步。
“少爷。”南音怯怯地,“小香雪要从聚八仙穿过去才近呢。”
敏哥就笑,“这我知道。”
脚下不停,一头与南音说话,一头已是拐过长廊进了青石甬道,紧走几步,就进了花圃。
左右探望了一番,一无所获。
就站在原地,又出了一回神,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南音就站在身边,胆怯地盼望,却是一脸的欲言又止。
敏哥看了,倒觉得有趣。
这丫头的心事,全写在脸上了。
“你方才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没有?”问南音,“好似就坐在亭子里的……我看了看,却没有看真。”
南音转了转眼珠子,想得一想,才摇头,“没有呢,许是盆景吧,从这里看过去,盆景有时候像个人呢。”
敏哥半信半疑,又环顾四周,打量得实在无人,才笑了笑。
就带着南音回了长廊,折返聚八仙,去了小香雪。
七娘子一回玉雨轩,就问乞巧。
“你白露姐姐呢?”
乞巧本来正在廊下逗百灵鸟。
见七娘子回来,忙端肃了表情,亦步亦趋地跟在七娘子身后进了堂屋。
为七娘子宽了大氅,又忙着为她倒水、换衣……
听了这一问,倒是一怔。
因为乞巧上手得快,七娘子前几天就放了白露的假,让她一心一意地准备自己的嫁妆。
“这就去喊她。”却不敢多问什么,只是翻身出屋,进了白露平时起居的西厢。
没多久,白露进了屋子。
“七娘子有事吩咐?”
却不见乞巧。
七娘子不禁微微点头:这丫头倒知道进退。
“你和小雪是一起长大的。”她开门见山。
以白露和七娘子的关系,也早过了需要拐弯抹角的阶段。“对她妹妹糯米,你熟悉不熟悉?”
白露就思索起来。
半日才笑,“倒是不大知道她的为人——糯米年纪毕竟小了,我虽和小雪相熟,也是在内院里的情谊,平时我们很少有机会回家,自然也谈不上到对方家里拜访。只是在几次去探望小雪的时候,见了糯米几面。”
“嗯,那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?”七娘子也不失落。
大宅院的女人,见识多半仅限于宅门里,对宅门外的事,知道得多半很模糊。
“就是个乖巧的小姑娘。”看得出,白露已经是绞尽脑汁地回忆,“也很懂事,小雪说她在家的时候,父母忙于差事,都是几个妹妹在照料。”
七娘子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半天才笑,“梁妈妈前头和我说,你以后就定在她手下打下手,专管调/教新晋的小丫鬟们?”
白露换作媳妇,肯定是不能继续在玉雨轩服侍的了。
不过,她的婆婆是梁妈妈,也不愁没有好缺。
从白露婚后的第一份工作来看,梁妈妈是想由媳妇继承自己的职位,继续抓起人事了。
也好,白露是自己的丫鬟,在府里越有体面,七娘子行事也就越方便。以她的性子,稍加历练几年,手腕就更玲珑了。
“是,成了亲就上任。”白露略略有些不好意思。“到时候出了什么难题,还得请七娘子给我拿主意。”
“你肯时常回来坐坐,我就求之不得了。”七娘子也笑,“拿主意可还轮不到我,你婆婆也拿不定主意了,再来问我还差不多。”
两个人说笑了几句,七娘子就打发白露,“去忙你的吧,不过是想到了白问你几句。”
到了晚上,才和立夏提起。
“这个糯米,不晓得是运气好还是有手段,敏哥这样有心计的人,才几天就对她另眼相看。”
立夏也觉得有意思。
“正是给大少爷挑通房的时候……没准南音就有了这福分不是?”
她凑到了七娘子耳边,和七娘子细说起来,“立冬方才过来送药材的时候,偷偷和我说,今早太太把大少爷留下来,就是和大少爷说通房的事儿呢。说是过一两年就要成亲,还是得先收一个通房大丫头在身边服侍着。让大少爷平时留心,选中谁,尽管和她说……”
七娘子托腮不语,手捏着调羹,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银耳羹。
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敏哥的言行举止。
半天才笑,“你说,这个大堂兄是龙,还是虫呢,立夏。”
立夏神色不变,“姑娘说他是虫,他就是虫,是龙,也能让他变成虫。”
125 惊鸿
七娘子觉得立夏实在是个妙人。
这几年来,历练得越发沉稳了不说,偶然谈起家中的大小琐事,也是妙语如珠,看法透着独到。
这句话实在是说得很妙,连七娘子都不禁费起了思量,半天才自言自语,“算了,是龙是虫,我也管不到那么多,反正他能好好过活,不把手插到大房里,我自然也乐见二房自己能立起来。”
到底还是吩咐立夏,“白露是展眼就要出嫁的人,很多事都不方便交代到她手上,你冷眼看着几个小丫头有谁是稳重又有眼色的,就带着她私底下多和小雪家里人来往几次,横竖小偏门就在玉雨轩左近,出出入入是极方便的。若是南音那丫头是个有心眼的,自然会知道咱们的意思。”
说起来,南音的这份差事还是七娘子辗转安排,而小雪虽年纪轻轻就夭折了,但家人还能平安无事在内院当差,说起来,也要感谢七娘子的照拂。
南音只要是个灵醒人,这些道理也不会不明白,到时候该向谁靠拢,她自然也知道分寸的。
立夏就会意地应了下来。
“这几个丫头都是多年服侍的,下元和端午,都是老实人,上元这丫头倒是还好……中元性子巧,却难免七零八落的……”
和七娘子商量了半日,七娘子拍板,“等白露年后出嫁了,就让上元进里屋服侍吧。”
上元是外头采买进来的人口,在府中没有多少靠山,全凭自己的稳重妥当,才爬到了七娘子屋里。
这样的人,不论是哪个主子都爱用,七娘子自然也不能免俗。
“白露姐先还问我,将来打算让乞巧管着什么活计,我说我不知道,还得问姑娘。”立夏一边为七娘子拾掇绣架——进了正月,闺阁里不动针线,丝线绸缎,都要分门别类地收好,一边和七娘子说闲话。“看着倒是色色都妥当,是大丫环的料子,不过……”
七娘子也笑了笑。
“她不是叫乞巧吗?上元进里屋服侍,玉雨轩的针线就少了人打理,我看,就让乞巧顶上吧。”
不由又多看了立夏几眼。
垂阳斋的事,她一直憋在心里,和谁都没有露出过一星半点,包括乞巧进玉雨轩的缘由,也没有向立夏透露。
立夏竟是全靠自己揣摩,把七娘子的心思摸得不离十,猜到了乞巧进门,背后必有故事。
这丫头要再历练几年,恐怕把杨家的家务交到她手上,都能一手玩转了。
她就和立夏商量,“我想着,白露姐毕竟是太太院子里过来的,这些年来尽心尽力,虽然比不得你我贴心,但也是情谊深厚。我私底下送她五十两嫁妆,再赏一副银头面,应该是说得过去了……”
第二天,许凤佳到底还是去了胥口大营。
“萧总兵是拖家带口下的江南,大过年的,家人就在左近,总不好劳他老人家在胥口坐镇。我早和他说定了,今日去替换世叔回苏州过年。”他略带歉意地向大太太解释,“初一一早一定上门给四姨夫、四姨拜年。”
大太太很遗憾,“唉,这说起来,萧总兵还是为了匡扶你才下的江南……”
萧总兵不过五品总兵,许凤佳却是四品将军,不论从职位上还是职务上来说,萧总兵自然都是副手,哪有副手回家过年,主帅却在胥口的道理?
许凤佳就只是笑,“四姨,外甥年纪还小,很多事都仗着萧世叔提点,不过是挂了四品的虚职,真要摆起架子来,父亲都不会放过我的。萧世叔跟在父亲身边已有二十多年,劳苦功高,我这个做世侄的当然要尊敬些……初一一早一定上门给您拜年!”
七娘子不禁暗自点头。
看得出,许凤佳是真的进益了。人情世故分析得头头是道,虽然少年得志,却不曾得意忘形。
这样的人,日后在官道上才能走得高远,才是继承家业的嗣子该有的模样。
她又看了看九哥。
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。
人比人,比死人,没见着许凤佳,还不觉得,和许凤佳一比,九哥就显出了生涩。
许凤佳都这么说了,大太太虽然遗憾,也只好放人。
大老爷倒是很赞赏许凤佳。
“从前不觉得,这孩子现在行事,的确是有了章法。”
七娘子到外偏院侍奉的时候,就随口和她感慨。
“你娘也是个不懂事的,本来大家都是杨姓,兄弟姐妹之间不用过多避讳,大年夜就团座着,热热闹闹。若是凤佳这孩子留下来,小五要不要回避?你们姐妹要不要回避?一家人反倒要隔出两桌,进出也不方便,本来人口就少,这样一闹,更是大家都尴尬……这么大年纪了,思虑起事情来,还不如表少爷周详。”
一边说,一边看着七娘子磨墨。
七娘子不动声色,纤细白皙的双指捏住徽墨,在砚台中缓缓绕圈,动作一点也不见滞涩。
“表哥毕竟在西北历练过几年,和寻常的少年比,多了几分阅历。”她轻缓地回应大老爷的说话,态度自然大方。
大老爷不由暗自点头。
只是对七娘子的赞许,却没有明说出口。
七娘子磨好了一池墨,洗过手,就提笔等大老爷开口。
回完最后这几封信,师爷们回家过年,大老爷也就正式放下公务,开始年假。
一年忙到尾,不过休息五六天,这封疆大吏别人看着是有滋有味,名利场上的人,却是苦辣自知。
大老爷捻着胡须想了半日,才缓缓开口。
“先生台鉴……”
七娘子顿了顿才缓缓落笔,把自己当一台人肉打字机,大老爷说什么就写什么。
这几封信都是给江南等地的亲友写的,远方的信,大过年的也送不出去了。
多半都是拜年问好的客套话,不过在末尾轻轻提起,江南的盐税已经有三四年没有清帐了,大老爷打算等开春了就把帐盘一盘,请这几位先生留心些,否则盘到他们头上出了错,大老爷也不好向众人交代。
七娘子一边写一边纳罕。
查盐税的事,其实是盐铁司的差使,盐铁司肥得流油,又关乎民生大事,年先生平时就专管盐铁司和总督衙门的公务往来。
只是他老人家还在光福养病,人都不在大老爷身边,大老爷怎么忽剌巴在年边想起了盘账的事?
大老爷看着七娘子一脸的欲言又止,不禁莞尔。
就指点七娘子,“来年春天,我们要在浙江、江苏一带拔掉几颗钉子。动作是小不了的。”
七娘子恍然大悟。
动作小不了,就肯定会引起上头的注意。
没个过得去的借口怎么行?
从盐铁司的差使入手,是砍掉了大皇子和江南财政最紧密的联系。
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江南三省的财政和大皇子没了关系,相信对鲁王的小金库,会是个沉重的打击。
果然是江南王,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,就直指要害。
“父亲实在是算无遗策。”她真心实意地奉承大老爷。“这一招圆熟如意,想必大皇子就算有所察觉,也都很难找到应对之策呢。”
大老爷却苦笑起来。
“雕虫小技罢了。”就和七娘子感慨,“官场上混过的老油子,谁在我这个位置上,这些手段也都使得出来。”
“只是现如今皇上又有扶植鲁王的态度,我们偏偏在这时候逆势而动,圣心如何,就不好猜了。”
这个清癯的中年文士脸上,也现出了丝丝缕缕的疲惫与苍老。“可惜,到了这一步,就算想回头做纯臣也有所不能,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
七娘子也没话好说了。
谁能想得到权仲白医术居然到了通神的地步?一个大病将死的人都可以救到如今这个地步。
只好安慰大老爷,“皇上的身子骨渐渐痊愈,也好……本来我们家在太子心中的根基就不深,正愁没有卖好的地方,如今就是雪中送炭,培养关系的时候了。凭权神医手段多高,不也有无力回天之叹?皇上本来元气就弱……一场大病,哪有不耗费本源的?再说,深宫六院……”
她又连忙收住了自己的话。
深宫六院,旷女最多,皇上就算不风流,也要被带得风流了,男女本来就最消耗元气,权仲白可以把皇上从生死线上拉回来一次,但元气耗弱却未必救得回来。若是要七娘子来说的话,杨家当时决定向太子靠拢,这个决定即使是现在看,也是明智的。
大老爷虽然没有多说什么,但神色明显轻松多了。
很多时候,有的道理不是想不通,只是难免会有彷徨与抑郁。就算是大老爷这样久经风霜的官场老手,也未能免俗,还是需要安慰。
“皇上心里在想什么,我也不是猜不到。”就难得地向七娘子露出了一些心底话。“毕竟君臣相得多年,皇上还是能体谅我们做臣子的难处。只是……东宫年纪还小,心思却极深沉,这几年对我们杨家不咸不淡,你爹虑的不是眼前,是皇上身后……否则,又何必考虑和许家的亲事?我们和秦家、许家的联系本来已经够紧密的了,此时却是唯恐不能更紧些!”
七娘子心头一动。
索性就乘着大老爷难得吐露真言,徐徐地问,“小七倒是一直觉得奇怪,我们家想和许家结亲,用意是明显的,可许家又有什么地儿用得着我们杨家,犯得着上赶着把表哥派到江南来吗……”
在立下开疆辟土的大功后,平国公自然与平常贵胄不可同日而语,平国公世子要找个媳妇儿,还用得着巴巴地下江南?京里的权贵人家可是多了去了,未必就只有杨家的五娘子是个矜贵的。许家的做法,实在是惹人疑窦。
大老爷神色也有所触动。
就闭目沉吟了起来。
七娘子也不敢多说什么。
言多必失,今天的这几句话,已经是超越了她应有的见识。
一个深宅大院长大的小姑娘,在内宅的争斗上手段高超,那是她聪明。
但对政治斗争也有心得,就近乎妖异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收拾起了书案上的文房四宝,把晾好的信纸逐张整理清楚,才去探看大老爷的神色。
没想到大老爷却是双眼紧闭,发出了微微的鼾声,已是沉沉睡去。
一年辛苦,到了年末,和女儿闲话的时候,到底是露了疲态。
七娘子抿唇一笑,就起身往西里间去为大老爷取薄被。
大老爷长年累月在外偏院居住,西里间论起讲究,倒并不逊色于大太太居住的东里间。
小叶紫檀的桌椅、黄花梨多色玻璃炕罩、雨过天晴贡缎叠浪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炕头,里头炕桌上还放了两三张信纸——是大老爷昨晚入睡前没看完的信。
炕桌下就叠放了折枝菊花漳绒小暖被,东次间有地暖,大老爷小睡的时候,盖小暖被已足够软和。
就免不得瞥见了信纸上的几行字。
“关于封家下落……”
七娘子的动作一下顿住了。
她轻轻地回望了一下东里间的动静。
隐约可以听见大老爷微微的鼾声。
索性就在炕上坐了,把一整封信都拿来看。
这是一封京城来信,落款者没有名姓,只有一个字号。
七娘子也没有为大老爷念过这个人的来信。
这就坐实了她的猜测:大老爷私底下自然有更隐秘的消息来源,而有些消息,连子女辈也不会轻易得知。
一整封信,写的都是京城里的琐事,哪家的公侯子弟闯了祸,谁的门生得了提拔……从叙述的日期看,这封信写的是半个多月前的事。
还提及了定国侯府的几件小事,二娘子年前给小侯爷抬举了两个姨娘,一个姨娘是小侯爷成亲前的贴身侍女,还有一个,据说就是二娘子的陪嫁。
七娘子眼前就浮现出小寒的样子……二娘子陪嫁过去的几个侍女,她也就和小寒熟稔些。
又说了权家二少爷得了皇上的赏赐,在香山脚下赐给他一个小小的别庄,等一开年就要动工。还说自从权二少治好了皇上的病,这几年来出入宫闱,圣眷越重……
她翻看了几页,终于看到了提及封锦的一段话。
“关于封家下落,愚弟多方打听,均未获消息。似乎两年前与连太监一晤后便再无消息,两次应试,考生名录也未见此人,茫茫人海,搜索不易,且连太监毕竟身份高贵,也不便打探过细,免得反遭忌讳……”
下头说的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了。
七娘子又匆匆翻阅了一下余下几张信纸,便将它重整好了放回炕桌,自己抱着小暖被回了东里间。
把暖被为大老爷搭上,她才低眸出了小书房,吩咐门房内的小厮儿,“老爷睡着了,茶水留心侍候。”
就唤过董妈妈来,两人一道进了百芳园,往玉雨轩过去。
董妈妈一脸的笑,“乞巧没给您添麻烦吧?这丫头要是有什么不对您胃口的地方,您就只管责罚……”
七娘子也就随口敷衍,“懂事的很,过了年,让她接替上元的位置,管着玉雨轩的针线。”
便不再和董妈妈搭讪,两人默默地自垂阳斋前的甬道,从小门拐进了百芳园。
七娘子一路沉思。
126后账
少了许凤佳,杨家的除夕就有些没滋没味。
敏哥、达哥和弘哥在大房,总有些放不开,祭祖、贴挥春挂桃符,都好似在给大房打工,做得一丝不苟,却也没了过年时的喧嚣热闹。
九哥又已经大了,不复几年前的小儿女态,稳重固然是稳重了,趣味也就跟着少多了。
女儿们连最小的七娘子过年都十四岁了,自然也比不得几年前绕膝时的天真娇憨,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。
就算陪着大太太在堂屋说话,一个两个,得了空闲,也都是若有所思,魂儿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
大太太看在眼里,心底就不由叹息起来。
人老了老了,最怕的就是寂寞。
索性就把几个老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