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女生存手册第43部分阅读
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:未知
…”
大老爷和大太太的眼睛都是一亮。hubaowang
就连七娘子都对九哥刮目相看。
五娘子、六娘子更是面露讶然。
大老爷就难得地畅笑起来,拍着桌子称赞大太太,“秀菲啊,你倒是把九哥教养得好!”
自豪之情,溢于言表。
九哥这才微微一笑,还略带了些羞涩。
衬着昏暗的烛火,越发显得他面若冠玉、目似晨星……
不知不觉间,九哥也已经长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郎。
七娘子就乘着大老爷高兴,娇憨地问大老爷,“爹,咱们虽不参大船队的股份,可能不能也随手买一艘小船,置办些玩物儿过去,是赚是赔都不要紧,图个开心就是了。”
大老爷不免发笑,“买船做生意,这里面是多少事,就因为你女儿家的几句话,全家上下就要跑断腿?”
就连大太太都被七娘子逗乐了,“我们家小七倒是难得犯傻。”
众人就都笑,“是,我们家小七真难得犯傻 。”
七娘子红了脸,不依地跺了跺脚,一扭身,“不过想攒几个私房钱……”
大太太就慈爱地把七娘子揽到怀里,“缺钱使了,就和娘说一声,娘自然给你送来的。”
转头就吩咐立冬,“回头给——”扫了六娘子一眼,“三个姑娘送点钱去!我们杨家的女儿,手里短了钱使怎么行。”
大老爷看着这母女和乐的景象,眼底一片温存。
就笑着问六娘子,“手里的钱还够使吧?”
大太太不由就又扫了六娘子一眼。
六娘子忙笑,“够,我又没有什么花钱的地儿,钱匣子满得都快合不上了,还惦记着和大雪商量,到寒山寺上香的时候,布施一些积积德!”
大老爷满意地点点头,又训诫儿女们,“这钱财来得快,去得也易,唯有乐善好施、积德积福的人家,才能长久兴旺,宅心仁厚四个字,是一定要挂在心头,时时刻刻都不能忘的。今日我们杨家若仗势欺人,明日失势,身边不知会有多少双踩我们的脚……都知道了?”
几个儿女就又起身受教。
吃过晚饭,儿女们各自回房,大太太当着大老爷的面把对牌递给梁妈妈,让她去小库房找药妈妈领钱。
“也不要多给了,一个人送上五十两,明日再叫纤秀坊、宝庆银的人上门,给她们做颜色衣裳、打些时新的首饰。”
也就是说,这五十两只是给女儿们得闲零花,买自个儿中意的胭脂水粉用。
以苏州的物价,五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宽宽裕裕地过上一年,拿来买水粉,也不知几世才能买完。
大老爷笑话大太太,“对女儿们倒是越来越大方。”
大太太从前教女甚严,虽然手上大方,但也难得叫纤秀坊上门裁衣。
倒是这几年,手里越发撒漫,三不五时就叫宝庆银的师父打首饰、纤秀坊的绣娘裁衣裳……又是修小花园,又是讲究日常的吃穿用度……
大太太也叹息,“年轻的时候还好,现在老了老了,看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,心里真是不想委屈了她们,花一样的年纪,没的还要为了一点衣服首饰花心机。”
就说起了李家的事。
“上回去李太太家,十三娘打扮得玉娃娃一样,几个庶女身上却还是那几件颜色衣裳,回头小七告诉我,才晓得去年都穿过了,今年改一改大,再穿。”大太太啧啧连声,“李家也做了这么多年的江苏布政使,你看李太太对几个庶女还这么苛刻。我看着都觉得不忍心。”
人就是这样,一安稳下来,就容易老,一老,就容易心软。
大太太也是渐渐地露了老态,快五十岁的人了,鬓边也多了几丝白发。
就要比以前慈祥得多。
大老爷看着大太太笑了笑,拍了拍她的手,“儿子多,也有儿子多的不好,李家虽然连年也有些进项,但挡不住儿子都到了娶亲的年纪。李太太也难。”
大太太有些酸味,“只生一个,也没有什么不好,这家财就是再多,十几个儿子一分,也就不显眼了。”
吃不到葡萄,就说葡萄酸。
大老爷倒是心中一动。
“这许家的事。”他和大太太商议,“人家盛意拳拳,我们也不好贸然回绝,我看,股,还是要掺一份的。”
如若不然,才把两家结亲的动议往后推,又回绝了许家的好心,许家难免会犯嘀咕。
九哥毕竟小了,没有看到这一层。
大太太也点头,“不过两成五的股份,我们吃下来也吃力了些……”
“我是想。”大老爷就徐徐道,“文清和我们来往也有多年了,人品如何,我们也看得清楚。你不是和我说过,李太太想把小七说给十一郎,后来小七被写进你名下,又换了小六?”
大太太神色一动。
“不是说,十一郎在京城说了一门好亲……”她难免有些踌躇。
大老爷叹了一口气,“说是说定了,可惜,昭明二十一年那一场时疫,也去了。”
昭明二十一年,京城有一场小小的时疫,说来也巧,好几个富贵人家的小姐,都在这一场时疫中去世,有好事者就编纂了“女儿疫”的名头,广为散播。
“也是那一场时疫?”大太太很吃惊,“这么说,倒是和达家三小姐一年去世的。”
对这个达家三小姐,大太太始终是念念不忘。
大老爷好笑,“什么达家三小姐,权二奶奶才是。”
又感慨,“说来也是,世事弄人几个字,真是再对也不过。权公子医术通神,连皇上当时,据说只有一口气就要去了的,都能妙手回春,令圣上痊愈如常。哪里想得到自己的未婚妻却是耽误了病情,再也救不回来了……”
权仲白因在军中效力,耽误了达家三小姐的肺炎,致使三小姐缠绵成疾有了病根,后来在昭明二十一年又染了时疫,病情越重,当时权仲白人也就在京城,可惜却是关在乾清宫中,两耳不闻宫外事,一心侍候皇上的病情。
后来皇上痊愈,这才匆匆忙忙为达家三小姐扶脉,三小姐却已是积重难返,单凭药石之力已无法回春,又是未嫁的女眷,不好行针灸之术,无奈之下,两家匆匆成亲,却是神医手段再高也无力回天,成亲仅三日,三小姐就香消玉殒。
这一段故事被好事者编成了鼓词传唱天下,杨家人也都是知道的。杨家虽然和权家走得不近,但大太太却还是很欣赏权仲白的人品,闻言也叹息了一番,才沉吟,“说起来,孩子们都还小的时候,也是见过面的,小七还和我提过,说是十一郎对六娘子很有几分另眼相看……”
“这样的生意,不是自家亲戚,总不好贸然拉人入股,不然两头都不放心。”大老爷就沉吟着指点大太太,“你明日对李太太露一露口风,若是十一郎还没有看中别的人家,我们就应了这门亲事。十一郎这孩子稳重上进,配小六,足够了。”
大太太想了一回,才应下来,却又面露难色。
“当时推托的时候,说的是要等姐姐们都说了亲,才轮得到小六……”
眼下就放着个五娘子,都十五岁了,还没有定亲。
大太太这是在婉转地催问五娘子的亲事。
大老爷倒也没有瞒着大太太的意思,“五娘子的亲事也快了,三姐信上还说,皇上有意走通航路后年年来往贸易,凤佳这孩子会随内侍南下练兵,估计就是要把太湖的水兵厂重建起来,已备逐年补充兵源练兵之用。说起来,他要在苏杭一带盘桓上大半年呢。”
这才委婉地推托了结亲的意思,就把许凤佳打发到了苏杭一带来,显然许夫人是看透了杨家的顾虑:担心许凤佳性子不够沉稳,不是佳婿。
这一次,平国公世子与其说是来练兵,倒不如说是来让大老爷大太太相女婿的。
大太太就怔住了。
半晌,才神色恍惚地喃喃,“三姐她,就这么想和我们家结这门亲……就这么喜欢小五?”
大老爷看了看大太太,似笑非笑,半天都没有说话。
109春意
第二天早起请过安,大太太就把七娘子留下来陪她说话。
七娘子善解人意,说话又婉转动听,这几年来有什么事情,大太太自觉不自觉,总是想找七娘子唠唠嗑,倒一倒心底的话。
“你父亲倒是动了想拉拢李家的心思。”她一长一短地把事情告诉了七娘子。“想着借我们和李家的亲事,也把李家拉拢到这门生意里……倒是真想提拔李文清的意思。”
七娘子当然懂得大太太的话。
区区一个布政使,要和秦家、许家这样的人家攀关系,并非易事。
大老爷这是存了提拔李大人的心思。
话说回来,俗话说的好,“前生不善,今生知县;前生作恶,知县附廓;恶贯满盈,附廓省城”。大老爷的全套仪仗都在苏州,这么多年来,李文清与其说是江苏布政使,倒不如说是总督小老婆。
也难为他兢兢业业,把这个小老婆做得有滋有味,无时无刻不站在大老爷身后,做他最忠心的下属。
大老爷想要提拔这样的能吏,这样的自己人,也在情理之中。
只是这和李家结亲,当然就是在杨家现有的三个女儿中选了。
五娘子出身尊贵,要配,也只能配李家的承嗣子大郎。这显然是不可能了,大郎的孩子今年都会说话了。
也就是六娘子和自己了。
七娘子不期然就想到了多年前在小香雪,几个姐妹之间的议论。
她一下就有些着慌起来。
自己今年也十三岁了,在大秦,十三岁的女儿家,就有人上门说亲了。
只是现放着五娘子都及笄了还没有说定人家,七娘子总觉得亲事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。
却不想今日大太太的一句话,自己的亲事,好像就要定下来了一样……
她就忍不住脱口而出,“可,可女儿不想……”
大太太倒是吃了一惊。
看七娘子满脸晕红,吃吃艾艾的样子,一下还没有明白过来。
“不想什么?”
七娘子就吞吞吐吐,“李家家境复杂,庶母多、兄弟多……”
情不自禁,是一脸的不情愿。
脑海中就不禁惦记起了桂含春。
虽然对这个少年,七娘子并不怎么熟悉。
西北更是她永生永世也不想再回去的伤心地……
但真要在李十一郎和桂二郎之间选,她自然是更倾向于桂二郎。
大太太这才明白过来。
不由纵声大笑。
“倒是忘了告诉你!”
这才原原本本地把李太太换了提亲对象的事,告诉给七娘子。
七娘子这才大松了一口气。
不免又不齿李太太的势利眼。“李太太这个人,真没意思。”
大太太倒觉得找到了知己,拍了拍大腿,“可不是?行事是一点大家大族的气象都没有。”
大户人家,私底下斗得再热闹,对外这一诺千金的面子,也要维护好。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,是再不能出尔反尔的。
和七娘子说话就是这样好,每句话,都好像说到了大太太的心坎里。
大太太也就越来越乐意和七娘子说话。
“我想着。”和七娘子商议起来,倒要比和大老爷商议时话更多。“你六姐是姨娘所出,这七姨娘呢,出身又低贱。”
七姨娘是舞姬出身,仔细说起来,是要比良家妾的出身更低一等。
“能得李十一郎为婿,不能说是委屈了她。正经江苏布政使的嫡子,舅舅欧阳郎中这几年又渐渐地起来了,有仕途兴旺的意思,自己也争气,小小年纪就考上了举人,将来母族带挈一把,倒是比大郎、三郎更有出息,也未可知。”
大太太这话倒也在理。
七娘子想到六娘子议论十一郎的那些话,不由自主,点了点头。
大太太就高兴起来。
“按理说,都是偏房庶女,我不能偏心,不过小六从小就乖巧听话,从来没有给我惹过麻烦,连你三姐、四姐,都有五万两银子的嫁妆——还是嫁到那样的人家。我想着,到时候就多给小六三万两银子的嫁妆,八万两银子的妆奁——李家大奶奶、二奶奶的嫁妆加起来,都没有那么多!她到李家,也受不了多少气。没几年李十一郎考上进士,外放做官了,家里的那笔烂帐,又和他们小夫妻有什么关系?”
大太太描绘的这幅蓝图,的确很吸引人。
七娘子也觉得,这么一说,李十一郎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了。
“只是,大姐出嫁的时候……”她轻声提醒大太太。
沁凉的声线,就好像石上清泉。
九月里未褪的燥热,在这样的声音下,都减了三分。
“你大姐出嫁的时候,我倒是想多给来着。”大太太叹了口气,“夫家就是那点家当,再多给,倒不像话了……他们现在经营生发得也好,你大姐的性子我们都知道,是不会计较这些的。”
初娘子的确是没对三娘子、四娘子的嫁妆说上一句话。
说起来,昭明二十一年那场科举,虽然没有封锦的名字,但大姑爷倒是顺利中了进士,虽在三甲,但运动了一番,又有大老爷的面子照拂,最终就由秦家出面,为他运作了莆田县丞。
恐怕这个官位,就要比初娘子该多得的那分嫁妆更值钱了。
对李家来说,钱可以赚,但官位,却是没地儿买的。
七娘子也就是提一句初娘子,叫大太太别忘了这个已出嫁的女儿。
见大太太说得在理,也就不再坚持。
“母亲思虑得到底是比小七周详。”还笑着奉承了大太太几句。
大太太也笑,“这海商的事,不急于一时,我想着,你许家表哥横竖今年是要在苏州过年的,到时候把你五姐的亲事一定,就和李家透出结亲的意思,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订了亲,也入了股……事儿办得妥妥的,就可以说你的亲事了!”
七娘子心脏都要为之一顿。
许凤佳要来苏州?
来做什么!
大太太却没有在意她的惊容。
本来,像七娘子这样的小女儿家,说到亲事,哪一个不是又惊又喜又羞。
她就自顾自地絮絮叨叨,“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人家上门提亲,除了桂家,还有好几户亲朋好友都看着你是个好的。你放心,到时候娘一定为你说一门上好的亲事……”
七娘子这才回过神来。
按照大秦的规矩,她不得不起身作势回避,“娘打趣小七,小七不说了!”
大太太就拊掌大笑,看七娘子回身逃出了东稍间。
就和立冬感慨,“任她再大人样,说到这亲事,还是和寻常小女儿一般!”
立冬就笑着应和了大太太几句。
脸上却分明也透露出了心事。
大太太看了,越发好笑:今年腊月,按例是要放一批丫头出去配人了。
“分明是秋天,怎么觉得家里倒有一股春意袭人!”她又笑着打趣起了立冬。
立冬也一下羞红了脸,顿足跑出了东稍间。
东稍间里就传来了大太太畅快的笑声。
七娘子才从正院绕进了百芳园,迎头就撞上叔霞。
“十二姨娘哪里去。”她索性顿住脚,笑盈盈地问候叔霞。
叔霞也忙堆出了一脸的笑,“七娘子。”
两边对行了礼,手拉手站在路边说话。
这几年来,叔霞在大太太手下帮着打点家务,倒是越发有了管家姨娘的精明。
两厢都在正院出出入入,自然而然,叔霞也就和七娘子熟稔了起来。
说起来,叔霞也不过比七娘子大了五六岁而已,与初娘子的年纪正相当。若是不论身份,两边处起来,倒像是姐妹。
“最近正在翻修余容苑那一侧。”叔霞就和七娘子拉家常。“太太说,叫把靠西翼小门外头的垂阳斋收拾出来,预备着待客用呢。”
大太太这几年来,在府里兴了不少的事。
翻修余容苑所在的东翼,简直就是有钱没地儿花了:在七娘子看来,余容苑是毫无翻修的必要。
不过既然是大太太的意思,她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反正杨家家底厚,再怎么花,也伤不了元气。
“垂阳斋?娘怎么又想到了那地儿。”七娘子不免讶异。
垂阳斋本来也是待客用的院子,只是院子里的两株垂柳多年来一直半死不活,并不赏心悦目,大老爷嫌不好看,渐渐的也就闲置了。
这下忽然要收拾出来。
是准备款待许凤佳吧……
“七娘子不知道,就前两年起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那两株垂柳就又长好了,都说是府里的地气旺盛了起来。”叔霞眉眼间倒有几丝喜气。
古人是最信这些神神怪怪、吉凶预兆的。
府里的树木长势旺盛,草木润泽,就说明府中主人气运正旺。
七娘子就沉眸随意附和了几句。
叔霞倒是没看出七娘子的心事。
又说了几句话,就神秘兮兮和七娘子透露了内幕消息,“听说是要款待表少爷……就是平国公世子许少爷!”
提到许凤佳,叔霞眉宇间就带上了一丝暧昧,一丝打趣,笑吟吟地看着七娘子,好像两个人之间,有一个共同的秘密。
七娘子就想到了许凤佳的左手刀法。
一时之间,真是心浮气躁。
随意应酬了叔霞几句,也就分了手,“还要回去做师父布置下来的功课……”
这几年来,女儿们文化课是不上了,下午的绣花课,却是一直都没有落下。
就是最荒疏的七娘子,绣出的花儿,也都有模有样了。
两人就在园门附近分了手。
七娘子就从浣纱坞前的小竹桥过了溪,顺着细细碎碎的青石小径,经过改名答春风的轻红阁,又转了几个弯,绕过月来馆,和谷雨说了几句话,这才转过屏风也似的太湖石,左右拐了几道太湖石屏障,眼前就是一亮:玉雨轩到了。
当时选玉雨轩,就是贪图它的幽静。院落外头,又种了二十多株梨树,也算是个小小的林子了。
园子里四个角落,东北角是长青楼,那是姨娘住的地方,女儿家住,嫌素了。西南角是万花流落的池子,西北角的七里香又是三娘子、四娘子的住处。
也就是东南角的玉雨轩,又幽静,又靠近浣纱坞、月来馆,曲曲折折走上几步,就有了人气。东南角上还有个小门可以拐到衣锦坊里,平时下人出出入入,也方便。
这是个一进的小院落,不过是当院三间的堂屋,小小巧巧,一排倒座南房住了几个丫鬟并妈妈,再有个两进的东厢房,就没有别的建筑了。
五娘子来了几次,就嫌小,“别的都好,我当时也想选来着,就是太小,东西都不够放。”
七娘子只是笑,“要是色色都齐全,也轮不到我不是?五姐早就捷足先登了。”
五娘子就作势要撕七娘子的嘴。
又罚她,“去曹嫂子那里赊一席上好的席面来,请我和六妹吃酒!”
自从三娘子、四娘子出嫁,姨娘们搬走,七娘子和九哥进了百芳园,几姐弟就像是《金玉儿女传》里的少爷小姐一样,时常互相做东,虽不曾吟诗作赋,却也是打得双陆、荡得秋千,人虽少了些,但胜在彼此和睦。
进了园子,大太太的管教不那么严格了,五娘子也经常在玉雨轩歇下,一并七娘子到了冬日,也常常到小香雪赏梅……这几年来,七娘子着实是很过了些舒心的日子。
才转过太湖石屏障,就看到几个丫鬟在梨林里来回穿梭,手里都捧了各色器皿,装了满满的白梨。
七娘子眼睛顿时一亮。
“不是说过上半个月再采?”她就加快了脚步,高声问。
立夏正好挽着一篮子大白梨出了林子,听七娘子的说话,就笑,“已是有梨子掉下来了,中元嘴馋,洗了洗也就生吃,说是脆甜脆甜的,再不采,怕反倒软了。”
七娘子就忙张罗,“也不要都采光了,娘牙口不好,爱吃软梨子。一棵留几个,半个月后再采。”
白露笑盈盈地在林间应了是。
七娘子倒有些坐不住,进屋解了裙子,就要往外跑,“我也采几个玩玩!”
就和丫鬟们一起采了半日的梨子,得了几大筐又甜又脆的大白梨。
“今年梨子倒是盛产,看来这梨树也分荒年、盛年。”七娘子一边吃饭一边还和立夏议论,“吃过饭你挑出上好的,给各处都送一送,九哥爱吃大白梨,多送些过去,我们自己就留够十多斤,足够吃的了。”
吃过午饭,睡了觉起来,就看到屋内多了个粉彩小盅。
立夏一边打水给七娘子洗脸,一边交代,“奴婢送了大白梨到小香雪,正赶上六娘子午睡起来,是她给的,说是她精心淘的胭脂膏,自己也就得了半盅,一并都送给七娘子。”
七娘子神色一动,“哦?”
“六娘子还说,谢谢七娘子体贴她。”立夏的声音渐渐地轻了起来。“知道七姨娘这几个月病了,用钱的地儿多……”
七娘子笑了笑,“姐妹之间,客气什么。”
立夏就轻快地附和,“奴婢也是这么回六娘子的,姐妹之间,就该互相扶持,相机多说几句话的事,算不上人情……”
110候场
睡过午觉,七娘子就又绕出了玉雨轩,从青石小径上弯弯绕绕,慢慢地踱向朱赢台。
沿路正巧就撞见了五娘子。
“今儿没准又要被黄师父数落了。”五娘子很有几分低落。
在女红上,这几个女儿的天分和兴趣,差异相当的大。
天分最好也最感兴趣的,当属六娘子。五娘子同七娘子,不过是勉力敷衍,不至于被落下太多而已。
五娘子真正的兴趣,还要在书法上。
当年不过是和七娘子赌气,才练起了大字,这些年来却是越写越好,一手正楷中正大方,多次得到大老爷的夸奖。
倒是七娘子,绣花和读书、写字,都是表现平平,除了特别善解人意之外,就没有多少拿的出手的才艺。
“有我垫着背呢,五姐担心什么。”七娘子也很知道自己的短处。
五娘子倒是一乐,“你今儿送来的大白梨,好甜脆!我拿着和塘藕、西瓜、荸荠一道,浇了果子露调的蜜水儿,倒觉得好吃,要比酥酪更解暑些。回头你这么做,拿冰一镇,是极解暑的。”
“天气也渐渐凉下来了,就是中午那会儿还有些燥热。我倒觉得不必吃冰镇的东西,否则到了晚上,就觉得腰有些微微的酸。前儿在太太屋里,贪凉多吃了几口冰镇果子露,回头就酸软了半个晚上……”
两个小姑娘一边走,一边说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儿。
五娘子就悄声问七娘子,“你……来潮了没有?”
七娘子一怔,“倒是还没有……”
“这腰酸,怕也是来潮的前兆。”五娘子轻声细语地和七娘子说着女儿家的事,“你也留心些,到时候别在人前失礼……”
七娘子倒有几分感激,点了点头。
“还是五姐想得周到。”
她是真的没往初潮上想。
说起来,七娘子今年也十三岁了,差不多是来潮的年纪了。
两姐妹一边说,一边就进了朱赢台。
六娘子却是早到了。
一边笑盈盈地和黄绣娘说话,一边又快又准地刺着眼前的大红春绸。
“先生。”五娘子和七娘子一道向黄绣娘行了礼。
黄绣娘这几年来越发见老,眉间的“川”字,已是深了起来,看着平白又多添了几分刻板。
当绣娘的就是这样,年纪越大,眼神越差,做针线的时候要眯着眼睛,眉宇间的皱褶自然越来越深。
对两个女儿家的行礼,她不过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就开始批评五娘子的针线。
七娘子赶快溜到六娘子身边,穿针引线,静静地绣起了牡丹花。
六娘子别转头对七娘子微微一笑,“来得这样晚?”
眉宇间笑意盈盈,真个似双瞳如水,笑靥如花。
七娘子叹了口气,“不比你,巴不得来得早,去得晚。”
六娘子就笑着啐七娘子,“讨厌。”
黄绣娘冷冷地盯过来一眼,两姐妹就都坐直了,不敢再开小差。
七娘子是绣得眼观八方耳听六路,一点都不专心。
一个时辰转眼飞逝,到了快下学的时候,黄绣娘踱过来看了看七娘子的绣花,摇摇头,叹了一口气。
就把七娘子单独留下来,“也该给你补补课了!”
五娘子和六娘子就冲七娘子扮鬼脸使眼色,一边嘻嘻哈哈地出了朱赢台,往正院去请安。
黄绣娘这才掩了屋门。
“现在,你再绣一朵荷花给我看看。”
她的语调中,现出了一点点急迫。
七娘子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穿针引线,十指跳动,在眼前的宁绸上一心一意地刺绣起来。
她没有垫花样子,身边也没有一本画册,全凭想象,天马行空,配色、手法,都随心所欲。
不过几柱香的时间,一朵活灵活现,栩栩如生,花瓣上还带了露水的清荷,便呈现在红绸上头。
黄绣娘眼神微黯,看着七娘子缓缓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可惜,可惜你有这样的天分,却终究并不喜欢刺绣一道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七娘子只是笑。
这么多年来,黄绣娘一直在私底下传授给她两种市面上难得见到的针法。
虽然未曾明说,但七娘子又怎么猜不到里头的玄机。
再有封锦的那番话,大太太的那一番呓语……
当时没有知识产权一说,好的手艺人,都有藏一手绝活的习惯。
九姨娘当年言传身教,传给她的凸绣法,就与纤秀坊的凸绣法有细微的差别。
黄绣娘私底下传的这一手珠针绣正宗不正宗,七娘子却是无从对比了。
她也从来没有对比过。
黄绣娘说得不错,尽管七娘子在刺绣上不是没有天分,但她对刺绣一道,并没有半点兴趣。
只要一拿起针线,七娘子眼前就会闪过西北炕头那昏暗的烛火。
就凭借着那一点点豆大的烛光,九姨娘就能绣出巧夺天工的花草……凭的就是封家绣法的灵动二字。
七娘子虽得真传,但,却总情不自禁地怀疑,就算绣出个天地来,又能如何?
要改变自己的命运,凭的,从来都不是手艺。
黄绣娘也没有再训诫七娘子什么。
她翻来覆去,仔仔细细地赏过了这朵粉白荷花,终于满意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下个月就会向杨太太请辞,回故乡养老。”语调却依然平板。
七娘子不禁抬头,“先生……”
以黄绣娘对纤秀坊的功绩,就算是老眼昏花,不能再绣花了,也可以吃着纤秀坊的供奉养老,等闲点拨一下新进的绣娘,就算是她的工作了。
江南的大小绣房,哪个不是这样恭恭敬敬地对待供奉的?
“大户人家,风云诡谲。”黄绣娘却还是淡淡的,“是是非非、牵扯不清,这些年来我积攒下的银子,已足够宽裕过活,家中有子侄辈奉养,也不愁无人照顾。”
七娘子欲言又止。
黄绣娘却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。
“你放心,再怎么,我都是贵府出来的老人。”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。“大娘子也是我的学生。”
黄绣娘的老家就在余杭。
七娘子顿时释然:黄绣娘只是不做杨家的供奉师父,并不是和杨家断绝来往。以杨家和李家的亲戚关系,黄绣娘上李家做个供奉,还是不成问题的。
有了地头蛇李家的照料,黄家子侄又哪敢怠慢她?
想来这个单身女子,多年来在杨家都混得风生水起,余杭乡下的那点风波,还不是眉毛动动就能摆平?
“虽然不舍,但先生的确也已经在杨家执事多年。”她诚心诚意地谢过黄绣娘,“私底下得传秘术,更是小七的福分……”
黄绣娘却背转身,肩背微微抽搐。
七娘子就怔住了。
碍于环境,这些年来,她和黄绣娘私底下接触得并不多。
黄绣娘又是这么个不苟言笑的性子。
两人之间的一点交情,不过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。
“先生……”她启唇轻唤。
话中的无措,不言而喻。
黄绣娘这才慢慢转过身来。
手里攥着的帕子,已是湿了一片。
“我这辈子不忮不求,凭手艺吃饭,”她又别开了眼,“唯独对不起的,就是你的生母……恩怨纠缠,她害过我,我害过她……”
“先生……”
黄绣娘又深吸了几口气,方才渐渐地匀了呼吸。“黄氏珠针绣一向秘不示人,就算是纤秀坊,所学亦不过皮毛,我原原本本,一点都没有藏私,全教给你了。我这辈子最值钱的就是这一身手艺,鬼神有知,我是一点都没有藏私……你生母一直想要得到珠针绣的手法,如今传给你,她在泉下应该也能安心合眼了!”
她就伸手入怀,掏出了一块泛黄的绣帕递给七娘子。
“这是你生母当年进府,给我留念的一块帕子,临别没有什么好东西相送,就把它转赠给你。先人手泽,不要遗失了。”
绣帕本身是细致的抽丝白缎,年代久远,已有些微微的黄。
上头以极精致的手法,绣了两只活灵活现的鸳鸯。
还有几行红线绣做的小字。
“芳心密与巧心期。合欢树上枝连理。双头花下,两同心处,一对化生儿。”
七娘子细细回味诗中寓意,不禁怔在了当地。
待要细问,却又什么都问不出口。
给大太太、大老爷请过安,进了百芳园,还是一脸的沉思。
五娘子和六娘子的嬉笑怒骂,七娘子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。
也不顾两个姐姐打趣自己,说她是被黄绣娘数落得失魂落魄……
进了玉雨轩,就托腮沉吟了起来。
黄绣娘和九姨娘当时是一同被招揽到纤秀坊的。
能有什么往事、什么恩怨,叫黄绣娘在心底记挂了这么多年,还把黄家秘传的珠针绣教给自己……
用过晚饭,七娘子才抛下了心事。
不论当年到底出过什么事,七娘子是一点都不想探索。
至少在现在,她就算知道得更多,又有什么意思?
一个没出嫁的小姑娘,在内院的体面全仗父母的青眼,连亲事都没说定,真惹恼了上头的哪个,手掌翻覆之间,七娘子就是万劫不复。
尽管当年的事一直迷雾重重,但在没有足够的斤两之前,贸然出手,反倒落了下乘。
就翻找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。
吩咐立夏,“明天你从角门出去,悄悄的送到黄先生手上,就说是我的一点程仪……”
进了十月,黄绣娘果然向大太太请辞。
大太太虽然讶异,但无奈黄绣娘去意已决,挽留不果,也只得厚厚地封了些银两,把黄绣娘送回余杭,又命管家为黄绣娘前后奔走,买地置屋……帮着黄绣娘安顿了下来。
回头就和大老爷商量起子女们的教育问题。
“几个女儿都大了,小七今年都十三岁,可以不必再请人进来开课,自己在住处安静绣花,也就是了。”大太太先安顿女儿们的教育,“朱赢台这些年来都做绣房用,眼下倒很可以收拾出来,以后秋日赏菊,也多一个去处。”
大老爷自然无可无不可,“女儿家也不是识得字、绣得花就成的,你闲了下来,也教教三个女儿管管家、算算账……都是以后出嫁了用得着的。”
“倒是九哥,自从张先生举家上路,两三个月,也没见你请新的先生进门。”大太太点头称是,又提起了九哥的教育,“这个年纪的孩子,最怕在家躲懒,躲野了性子……老爷心里可要有数。”
大老爷就苦笑,“好先生也不是那么好找的,差的,倒还不如不要。这事我自然有安排,大不了进山塘书院,也不失为一个办法。”
大太太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“九哥自打落地,还从来没有独自在外头过夜……”
已是一脸的担惊受怕。
千顷地一棵苗,也难怪看得这样宝贵了。
大老爷心里又何尝乐见九哥住进书院。
两夫妻又商量了几句,也没能拿出个办法来。
也就按下了这个话题,又说起了李家和杨家的亲事。
“倒是露过口风了,李太太自然千肯万肯……”大太太倒是觉得这门亲事说得上门当户对,促成的心思,也很热切。“我说要先等五姐定亲,再来说媒行礼,李太太就比我们还心急,连连追问,恨不得明天就把六娘子定下来。”
大老爷嘴角就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文清是名利场中人,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结亲的机会。”他敲了敲桌子,若有所思地问起了许凤佳,“凤佳这孩子怕是也快到苏州了吧?”
“他们是带兵南下,脚程难免慢了,不过说起来,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。”大太太已是露出了一脸笑,“啧啧,说来也是四品将军,论品级,倒是比二叔还显赫。”
二老爷到现在都还只是从五品的侍讲学士,虽然清贵,但品阶反倒比不上子侄辈的许凤佳。
“除了许家之外,京里的侯门高爵,还有谁写信来说过,想和我们家结亲?”大老爷又问。
大太太就有些不快。
这还是不看好许凤佳的意思。
“说起来,许家和我们结亲的心思是诚的……”先嘟囔了一句。
大老爷就笑,“倒不是这个意思,咱们家,不还有小七没定亲么?”
大太太不由顿了一顿。
杨家现在的身份地位,和勋贵侯门结亲,是尽够了的。
不过,那说的也是嫡女对嫡子。
七娘子这身份,就好像当年的达家三小姐,说给京中贵族的嫡子,难免招人口舌。
说庶子,又显得是嫡女配庶子,好像低了杨家的身份。
也所以,大太太想的一直是西北的桂家……
“老爷是想要再结一门京里的亲事?可说起来,有孙家和许家,京中的人脉,已经够稳固的了……”
大老爷眼神幽深。
却又没有再搭这个话头。
“还是等看过了凤佳的人品再说吧!”又把话题转到了眼前的事上来。“小五这孩子脾气倔强,如果凤佳也是一个性子,倒未必是良配了。”
大太太也就唯唯连声,满心里只等着亲眼看一看这个极出息的少年将军,是不是适合做女婿了。
水师一行人是十一月初五进的苏州城。
“本来十月末就到了苏州,不过,那时还带了兵,倒是想着先把兵马安顿下来,再给杨大人请安……”
宫中内侍略带尖细的嗓音,就响进了朱赢台。
正好还在菊花的花期内,朱赢台里里外外上百盆的菊花开得又好,大老爷索性在百芳园里摆了宴席,招待监军廖太监。
大秦的中人监军制度,是悬为定例的。这位廖太监能来监督水军练兵,难保将来就是他领军南下护航。这样当红得宠的中人,就连大老爷都不敢怠慢。
“哪里的话,”大老爷春风满面,笑声隔着屏风,都传进了女席,“廖大人和咱们家的三姐夫那是老交情了,说来,两家也是通家之好……”
大太太却是在鸳鸯厅的另一面招待随军南下的总兵夫人,“远道而来,实在辛苦……”
这是个典型的江南贵族家宴,只有几个亲朋好友作陪,女席这一块,也不过是李太太、诸太太两个陪客。
酒过三巡,气氛就放松了?br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