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女生存手册第13部分阅读
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:未知
名中年贵妇就在一群婆子丫鬟的簇拥下携手进了垂花门,款款向堂屋步来。
王妈妈早扬起笑容,和小库房的药妈妈一起并肩下了台阶,把大太太和许夫人接近了屋里。
杨家女儿们都起身迎候。
大太太穿着淡蓝色的对襟暗花库丝长衫,许是因为旅途颠簸,形容有些清减,打扮得也很朴素,除了手上笼着的羊脂玉镯,头上插着的明珠钗,便没有什么别的装饰。她对儿女们点头笑了笑,和许夫人分宾主在打横两张太师椅上落座,柔和地道:“这是平国公夫人,你们的三姨。”
“见过三姨!”众人一道打了招呼,大太太就冲二娘子招了招手,“三姐,她今年年底就要上京,以后,还要你多多照顾。”
早有婆子掇了蒲团来,在许夫人面前摆了。
二娘子就徐徐跪了下去。她的动作很优雅,就好像一朵在风中摇弋的兰花。
“见过三姨。”
许夫人打扮得也很朴素,暗红色湖丝云纹袄,褐色贡缎素裙,头上戴了一根南珠金钗。和大太太慈善的圆脸相比,她的长相要精悍得多,眉峰上挑,凤眼含威,让人望而生畏。
“快起来吧。”她对二娘子很客气,亲自弯腰扶起了二娘子,“生得很像四妹!”
大太太和许夫人又客气了一会,才让三娘子上前拜见。
许夫人对三娘子就只是微微点头一笑,受了她的礼,没有多说什么。
见到六娘子,她倒是眼前一亮。“好俊俏的小姑娘。”格外夸奖了一句。
六娘子双颊晕红,好在还算大方,“谢姨母夸奖。”
七娘子就微笑着上前,给许夫人行礼:“见过三姨。”
许夫人问大太太:“这就是九哥的双生姐姐吧!”
大太太看着七娘子的眼神,不冷不热:“是,今年才刚到正院养活,以前都陪着九姨娘住在南偏院。”
许夫人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九哥上前稳稳重重地给许夫人行了礼。
大太太看到九哥,就好像看到了活宝贝,九哥才起身,就把他拉到了怀里。“长高了!”
九哥咯咯地笑着,靠在大太太怀里,“母亲却瘦了。”语气很心疼。
许夫人笑着摇了摇头,看九哥的目光倒柔和了几分。
“凤佳。”她就唤,“来见过表姐妹们。”
这一唤,无人应声。
大太太和许夫人对视一眼,大太太就问身边的梁妈妈:“表少爷呢?方才下车的时候还在身边的。”
梁妈妈左右瞧了瞧,就笑道:“许是和五姐儿会东偏院去玩了。”
“你五妹晕车。”大太太笑着对二娘子说,语气中有几分解释的味道,“在车里吐了几次,你也知道,她爱干净。”
五娘子回东偏院去洗漱,许家表少爷跟在身边,好像也并不十分合乎规矩。
许夫人就皱起了眉。
梁妈妈忙退出堂屋,这边姐妹们拜见大太太,过了一会儿,梁妈妈也就回来了。
“表少爷在外院大老爷身边。”她笑得眉眼弯弯,“恰好江苏布政使李大人来拜会,就留下拜见长辈,一会就送进来。”
许夫人面露释然。
“当年西征,李文清是管粮草的,和你三姐夫往来很多。”她笑着对大太太说。
“既然是平国公的故交,也应该拜见一下的!”大太太也没有多说什么,“三姐先到余容苑安置下来吧?等用晚饭的时候,再让凤佳和姐妹们见面。”
许夫人颔首,“也好,坐了这几日的船啊,车呀的,一身的粘腻。”
众人就起身送走了许夫人,三娘子、四娘子、六娘子,都各自回了住处。
大太太也是才下车,也要洗漱,她们在一边凑趣,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。
二娘子和九哥都没有离去的意思,七娘子想了想,跟在六娘子身后,出了堂屋。
“不留下和母亲说几句话?”六娘子有些诧异地打趣七娘子。
七娘子就笑着拧了六娘子一把,“少说两句,哑不了的。”
六娘子就笑着和她分手,从正院后门进了百芳园。
七娘子也就回到西偏院,关了门练字绣花去了。九哥的东西昨日就全搬回了正屋。西里间现在又空出来做七娘子的书房。
立夏有几分好奇,“许夫人长什么样儿呀?”
“这么想知道,那晚上你就陪着我请安去。”七娘子笑着点了点立夏的鼻尖。
立夏吓得一缩,“我哪里敢,还是让白露姐姐去吧!”
进堂屋服侍七娘子的事,一向都是白露承包的。她是主屋出去的人,人头熟,又懂得规矩,不至于出丑。
白露笑着摇了摇头:“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“许夫人看起来很和气。”七娘子睁着眼睛说瞎话,“不过,二房那边也着实失礼了些。”
许夫人是她的表姐,就算没有大太太这边的亲戚关系,二太太也要派几个婆子过来请安的。再说,还有大太太这个才归家的大嫂。
二房那边无声无息的,传扬出去,简直要惹人笑话。
“儿二太太天生性子古怪。”白露微露不屑,“恐怕是要人三催四请才肯上门吧。”
七娘子一边写字,一边和两个丫鬟说些闲话。
过了一会,有小丫鬟来敲门:“大太太请七娘子到主屋说话。”
七娘子并不讶异。
古代信息传递不便,很多事,信里也说不清楚。
大太太到家后,王妈妈、立春、二娘子与九哥,自然都会把这段时间,杨家上上下下发生的大小事宜,向她说明清楚……大太太就算别的都不计较,听到了聚八仙的事,也会把她叫来问个清楚的。
再说,以大太太的心胸,要不计较别的,也有些难了。
就算已经有所准备,但七娘子走近东梢间时,还是吓了一跳。
王妈妈跪在当地,满脸是泪,一并立春也在一边陪跪。
大太太换了一身竹色连格袄裙,满面寒霜地坐在窗边,二娘子梁妈妈左右陪侍。
梁妈妈转着眼珠,一会看看大太太,一会又看看地下跪着的王妈妈。
二娘子神色隐隐含怒。
七娘子就提了十二分的小心,却又并不惧怕。
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。
王妈妈和立春在这几个月里,尽心尽力,挑不出多少错的。
大太太不过是心里有气,迁怒罢了。
“见过母亲。”她行了礼。
大太太面色稍缓。“坐。”她生硬地点了点屋内的太师椅。
“二姐站着,小七不敢坐。”七娘子抿唇道。
大太太就看向了二娘子。
二娘子趁机进言,“这是多少年来一点点布置下的事……西偏院又只有立春和王妈妈两个人能顶用。我这才让九哥住到幽篁里——她敢出招,我们怎么就不能拆招了?”话到末尾,还是流露出一丝丝火气。
看来大太太是因为九哥搬进幽篁里的事生气。
七娘子有丝讶异。
杨家这几个月里,排的上号的几件事,无非是聚八仙听窗、八姨娘难产、三娘子的婚事与九哥搬家。
聚八仙听窗和八姨娘难产,都没有抵触到大太太的利益。她还以为,大太太更在意的是三娘子的婚事……
九哥搬家是二娘子的主意,大太太为此发落立春、王妈妈,归根到底,没脸的是二娘子。以二娘子的性子,自然不悦。
“你三姨在京城是什么样的威风!说下江南,就下江南!”大太太越说越气,“满平国公府,找不到一个说不的人!上到太夫人,下到几个姨娘,谁感给她一点气受!我们杨家比不上平国公府的威风,也就罢了,你这是在三姨面前打我的脸?让她知道我连个正院都管不住?!”
原来是嫌丢脸。
大太太面上的寒霜底下,隐藏着的是深深的怨恨,平时慈爱的笑意,早已消散无踪。
二娘子别过头没有说话。
许夫人都要下江南来为大太太撑腰了,大太太的无能,还用得着掩饰吗?
七娘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妈妈与立春。
两个人都有些无措,王妈妈看着她的眼神里,不由自主,就流露出丝丝的恳求。
她一咬牙。“母亲。”她垂下眼帘,温言软语,“许夫人执掌平国公府,私底下的苦楚,只会比您多,不会比您少的。表少爷还有几个庶出的兄长呢,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?都是姐妹,您的难处,许夫人怎么都能体会的。”
虽然她不了解许夫人,也不了解平国公府。但只看许凤佳的那几个庶兄,就知道许夫人也是苦过来的。
从大太太的言语来看,她还算讲理。就算对三娘子的亲事不悦,也没有发作王妈妈的意思。无非就是心里有气,又因为九哥搬家的事,觉得自己在姐姐面前没了脸面,所以才发作出来。这时候就不能和她争,软软的劝几句,大太太的气也就消了。
大太太果然容色大缓。
“再说,也是因为二房的人实在过份,甚至……”七娘子没有说下去,而是若有若无地看了看梁妈妈,“立春和王妈妈又要找看九哥,又要打点家事……”
立春和王妈妈已经做到最好,挑不出什么错处了。
当着梁妈妈的面,也不好太落王妈妈的面子。
大太太就转了口气,“也是我气急了。”
七娘子忙给王妈妈使眼色。
王妈妈就擦着泪表起了忠心:“是老奴没用,没能看住四房的动作……”
“算了!”大太太很颓唐,“你一个奴才,又能多说什么。四房为了这一天,也不知道铺垫了多久!”
九哥搬家的事,就算是揭过去了。
梁妈妈上前笑着扶起了王妈妈:“老姐姐,您也是的,这么大把年纪了,还禁不住一点委屈……来,快擦擦眼泪。”
“坐下说话吧。”大太太又对七娘子点了点头。
七娘子和二娘子这才坐下。
立春倒了茶来,摆在七娘子身前。
两人目光相触,立春眼里闪过了感激。
七娘子一来,就为自己和王妈妈解了围……
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,七娘子低头饮了口凉茶。
“听你二姐说,清明时,二太太和四房在聚八仙不知嘀咕些什么……”大太太果然挑起了聚八仙的话头。
七娘子只好把事情再说了一遍。
大太太、二娘子和梁妈妈都听得很认真。
大太太又问王妈妈,“二太太这阵子常送吃喝过来?”
“进了八月,两三天总有些瓜果。”王妈妈低眉敛目,“四房也常常送些东西过去。”
与其说是送瓜果,倒不如说是送消息。
“你父亲说了什么没有?”又问二娘子。
大老爷只要不是傻的,都能看出来二太太和四房之间的联系。
“父亲说,四房只是在问二太太王家的情况。”二娘子的语调波澜不兴。
大太太苍白的面孔上,闪过一丝殷红。“他是要装聋作哑到底了?”她像是自问。
尽管窗外阳光灿烂,但屋内却有一股逼人的阴冷。多年积累下来的恩怨,竟然让夫妻之间相疑到这个地步。
大太太就看向了院子里灼目的阳光。也不知道是日光刺眼,还是伤心,两行清泪,慢慢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“这么多年来的辛苦,他是一点也没有看在眼里……冲着我,也就算了,现在连九哥的主意都打上了,他还要包庇……”
七娘子在心底叹息了一声。
二娘子忽然就向她使了个眼色。
在这件事上,七娘子是最有权发言的,毕竟是她听到了四姨娘和二太太的密谋。
“母亲请勿过于伤心,伤了身体。”七娘子只好斟酌着开口。
清冷的声音,就好像山涧清泉,玲珑声脆,叫人听了,就如同饮下一杯沁凉的茶水。
“这毕竟是我们正院的一面之词,身在局中,父亲也难免被蒙蔽了眼睛。”
站在大老爷的立场说看,正院也许是反应过度了,毕竟大太太不在身边,她们很可能看谁都是要害了九哥。
“万一九哥出事,三娘子将来在夫家也没有靠山。”二娘子也顺着七娘子的话意说了下去。“也许父亲就是这样想,所以才坚持不信……”
大太太叹了一口气,颓然拭去了腮边的泪水。
“我现在也什么都不指望了,只盼着九哥平安长大!”她淡淡地道,语气中犹自带着伤心。
但和刚才的悲怆相比,已经平静了许多。
二娘子不由得望向七娘子。
七娘子正注视着大太太,眼神平静中又带着些关切。
自己说上几句,就忍不住要和母亲斗气,她一来,几句话就把大太太劝好了。
年纪还这么小……
二娘子微微一笑。
“三妹的婚事已成定局。”她开了口,“七妹,你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不管七娘子多早慧、多深沉,只要九哥在,她就只能为正院出力。
34泥人
二娘子和七娘子并肩出了东稍间。
东次间里静悄悄的。
尽管九哥的玩物都搬回了东次间,但大太太在商议事情的时候,他总是被带开了玩耍的。
小雪和处暑尚未回到九哥身边服侍,是二娘子身边的小寒,把九哥带到了东偏院和五娘子说话。
两姐弟自小亲近,又分别了几个月,自然很多话说。
“一道去东偏院看望五妹吧。”二娘子对七娘子说。
语气虽然很温和,但也不容置疑。
七娘子只好跟在二娘子身后,和她一起进了东偏院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造访五娘子的住处。
两个偏院都只有一侧厢房,但是东偏院的那一溜倒座南房里没有放着大太太的箱笼,院子一下就显得很宽敞,西厢房的门大开着,几个丫鬟在里头进进出出,收拾着里头的箱笼。倒座南房里头隐隐传来小丫鬟们稚嫩的笑声。
小寒和谷雨正站在主屋门口嗑瓜子儿,见到二娘子来了,忙拍了拍手,上前请安。
“九哥正和五娘子吃点心呢。”谷雨笑着把二娘子和七娘子让进了主屋。
五娘子和九哥果然就亲亲热热地并肩坐在堂屋里,每人手里都捧了个冰碗子,都吃得香甜。
“二姐。”看到二娘子,五娘子就笑着起身招呼。
她长高了不少,也消瘦了一些,越发显得瞳似剪水,顾盼有神,有了一股明艳的态度。
五娘子生得不像大太太,倒是有几分像许夫人。
又冲七娘子一扬眉。“七妹。”声调不冷不热。
五娘子冲人摆架子的时候,格外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。
“五姐。”七娘子不以为忤,淡笑着招呼。
只要五娘子不来找她的麻烦,她并不介意两个人之间保持着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。
“这回上京,我给二姐找了些好东西。”五娘子说着就喊,“谷雨,谷雨,我给二姐买的小泥人儿你收到哪里去了?”
谷雨应声而入,眨着眼有一丝茫然,“刚才给九哥找小自行船的时候,奴婢已经把给各屋小姐带的几色礼物都拾掇出来,按着份数放在堂屋桌上了。”
现在的八仙桌上空荡荡的,只有两个冰碗子。
五娘子就冲到西里间去,翻找了半天。
七娘子趁机细细地打量堂屋。
她还以为五娘子的屋子,必定是富丽堂皇,谁知道,和西偏院的摆设也差不多。
当屋一个铁力木八仙桌,靠墙两边摆着半月桌,对着面布置了两个黄杨木大头无锡娃娃摆件,虽然憨态可掬,但并不见名贵,只见趣致。靠北墙一对小小的多宝格里,也摆满了木雕、玉雕的猫狗奇兽,墙角躺了一只懒洋洋的大黄猫,正眯着眼打盹儿。
看来,五娘子很喜欢动物。
五娘子又冲了出来,手中捧了个大大的锦盒,得意地揭给二娘子看。
里头是一盒子各色泥塑人物,俱都栩栩如生。
九哥拿起来细心赏玩,惊呼,“我的那一盒与这一盒,神态居然没有一个重样的!”
五娘子很得意,“天津守备送给表哥两千个泥人儿,给表哥演习排兵布阵……我特特请表哥匀了两百个给我,就算在天津市面上都很难看到这么好的了。”
七娘子也拿起来仔细地鉴赏着泥人儿。
和后世粗制滥造大量贩售的旅游纪念品不同,这时候的泥人都是精心捏塑出来,个个动作不同,神态有异,更有甚者,连衣料质感都能被仿出来,贵者穿绸,贫者着麻……实在是精美绝伦。
“你留了大姐姐、七妹妹的份没有?”二娘子也是爱不释手,却又故意要板起脸来。
五娘子啊了一声,就有些心虚。
都是在正院养活的庶女,若是给初娘子留了,就不好不给七娘子。
如果没给初娘子留,也还说得过去,毕竟是出嫁了的姐姐,远在余杭,要人特特的送几个泥人过去,也未免矫情。
但要是连七娘子都没份……就算七娘子脾气再好,也会有些难堪吧。
二娘子就溜了七娘子一眼。
七娘子好像没有听到二娘子的问话,唇边依然含着温温的笑意。
却已经把泥人放回了锦盒里,不再鉴赏。
泥人也有土脾气。
七娘子性子好,不代表她不会生气。
“也有,也有!”五娘子眼珠一转,笑嘻嘻地说。“还在西里间摆着,乱糟糟的,等晚上整理出来了,再给七妹送去!”
七娘子微微一笑,“那先谢过五姐。”
九哥抬起眼看了看七娘子,又看了看五娘子。
“二姐七姐用过点心没有?”他岔开了话题。
“对啊,叫曹嫂子再做两个冰碗子来吃嘛,天气这么热,难为七妹还穿了一身的绸,我是耐不得了,翻了沉香纱裙子出来穿。”五娘子对七娘子的态度热络了起来,甚而,还主动和七娘子搭话。
“早晚也凉下来了,入了夜风一吹,冷得很,五姐要小心着凉。”七娘子也只好投桃报李。
五娘子送不送泥人,她倒是无所谓,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,没有见过把玩过。
不过人家对她冷淡,她也不便表现得过于热情。
现在五娘子既然知道不好意思,她就不必再拿乔了。
两人一时间有说有笑的,看起来,倒也和睦。
二娘子眼里就现出了一丝欣慰。
五娘子做事,丢三落四的,一点都不妥帖。
都是被母亲宠坏的……
想到刚才大太太不顾自己的劝说,当着梁妈妈的面,把王妈妈骂了个狗血淋头,二娘子就又生出了一丝烦躁。
都是四十岁的人了,连一点气都忍不住,把留守家中的大将骂成这个样子,王妈妈哪有不生怨怼的道理?
如果做错了什么,倒还好,偏偏什么都没有做错,色色尽心尽力……
母亲的心胸实在是小了些。
为了和父亲争一口气,就把五娘子宠成了现在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。
还好底子不坏,自己这些年来提点着,也没有彻底长歪。
只盼着她能多学学七娘子!
“对了。”五娘子说上了兴头,“这回进京,二姨、三姨、大舅母,都送了好些稀罕名贵的布料,纤秀坊在京城又招揽了好些京绣传人,母亲给我做了几件花样裙子,我穿给你们看看!”说着,就蹬蹬地进了东里间。
九哥扁了嘴。
“又不带我玩!”
“哎哟,你去找许表哥嘛。”五娘子的声音遥遥从东里间里穿了出来,还有些发闷,“他才在余容苑安顿下来,肯定无聊得很,快去找他说说话,尽一尽你的地主之谊——”一头说,一头就笑了起来。
九哥也就真的带着小寒出了东偏院。
男孩子总是不能理解女人对衣饰的热情。
“母亲信里倒没有提起三姨把表弟也带来了。”二娘子拉着七娘子进了东里间,一边问围屏后的五娘子。
五娘子的卧室布置得也很朴素,酸枝木的螺钿大床,和七娘子睡的那张用料做工都很像,窗前摆着长案、桌椅,只有东壁上挂了的吴道子仕女图,比西偏院屋里的画名贵。别的也没有什么。
五娘子的声音从泥金蝴蝶围屏后头传了出来。
“三姨本来也没打算带表哥来的。”提到许家表少爷,五娘子声音里充满了亲近与崇拜。“谁知道表哥那么厉害!头天才和我说,他非得到江南瞧瞧不可,第二天就从家跑出来,跟着我们到通州混上了船,我们谁也不知道!”
二娘子一挑眉,和七娘子对视了一眼。
“平国公府里岂不是乱成一团了?”二娘子就问。
“还不是?据说太夫人吓得都昏了过去!”五娘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,“看,这是三姨送的!”
她穿了一条闪闪发亮的裙子,七娘子凑近细看,才看出了这缎子织就的时候,就自然有了密密的荧光,五娘子拿手一抖,顿时光芒乱颤,仿若把星空穿在了身上。
她又捻了料子给七娘子看,“很轻软,秋天的时候正好穿了去赏月。贵妃娘娘去年中秋穿的就是这样的裙子,皇上称赞说,‘裙似晨星’,现在京里有本事的人家,都给女儿做呢,可惜料子太难得了,连许家统共只有两匹。”
贵妃娘娘就是许家的姑奶奶,连她都只赏给许家两匹,可见材料的难得,也可见许夫人很喜欢五娘子。
二娘子和七娘子脸上都流露出了艳羡,五娘子转到屏风后头,笑着说,“也是我生日,三姨才舍得给我!我求了三姨几次呢,三姨都没松口,表哥差些就要潜进库房里剪给我了。”
看来许家表少爷和五娘子感情不错。
二娘子显然也和七娘子想到了一块。
“你和许家表弟老玩在一起?”她略微一皱眉,“我记得他今年也有十一了吧?”
过了十一,男女之间就有大防要守了。
“没有,过完年才十一呢,今年还能在内帏出入的。”五娘子一边悉悉索索地脱衣,一边又接上了方才的话头。“表哥上船就躲到摆压舱石的底舱里去了,只有深夜才溜出来偷些东西吃。足足等了三天,才肯出来见人。三姨当时也吓得快晕过去,醒来了就发火,说是要重重的罚表哥,又抱着他哭,说表哥瘦了许多……那时候船也走了好远,三姨本来要送表哥回去的,但又怕路上护送的人不够。说不得也只好带表哥来了——说是送信的人回去,太夫人欢喜得又晕了一次!”
一头说,她一头咯咯的笑,显然是很仰慕许家表少爷的行径。“二姐,你说表哥这人能耐不能耐?京里的人都说,他哪里是十岁,分明二十岁、三十岁的大人,都要被这个混世魔王骗倒!”
二娘子眉头微皱,低声对七娘子道,“许家表弟成日里打架闹事,异常调皮,在京城很有名气,众人还送了个诨号,叫他混世魔王……没想到居然出格到这个地步!”
七娘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。
许家表少爷到底是个男孩,又是亲戚,和她碰面的机会,肯定不能太多。
就算是混世魔王,那也折腾不到她头上。
到了吃晚饭的时候,众人早都进了百芳园,解语亭内外灯火通明。
虽然天气暑热,蚊虫很多,但亭内燃过了艾草,熏过了雄黄,又正点着山萘、白芷,虫儿们,早都飞远了。
亭脚堆了冰山,随着晚风,徐徐地就吹来了清凉。
解语亭并不很大,许夫人坐了客席,大太太在主席上坐了,女儿们又是一席,还有小小的一张圆桌,是给九哥与许家表少爷预备的。
两个人却迟迟未到。
“下午进了百芳园,就不知道野上哪去了。”许夫人向大太太赔罪,“凤佳这孩子粗野,给你添麻烦了!”
“自家人客气什么。”大太太作出不在意的样子,眼底却有丝担忧,“九哥也跟在表哥身边?”
二娘子瞪了五娘子一眼。
九哥虽然不能说很体弱,但也不算多强壮,自然不好和有混世魔王诨号的许家表少爷比。
大太太正要差人散开去寻找,就听到竹桥上传来了一连串杂乱的脚步。
她顿时放下心来,堆出了一脸笑,“凤佳走路还是那么急!”
“活像是后头有狗追着咬他。”许夫人也露出了笑意,冲竹桥上踏着暮色而来的两个男孩招了招手,“就等你们了。”
九哥和许家表少爷进了解语亭,九哥气喘吁吁地给许夫人行礼,“三姨!”语气甜甜的。
许夫人就冲着余下那个穿着暗褐色直缀的男孩招了招手,“凤佳,和姐妹们见礼。”
许家表少爷应了一声,却是先冲大太太行礼,“见过四姨。”气息停匀,丝毫不带喘息。
他的声音很低沉,有少年特有的沙哑。
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。
许家表少爷这才转过身来。
他头顶正好有一盏灯。
明亮的烛光透过玻璃宫灯均匀地洒在他脸上。
众人登时眼前一亮。
许家表少爷肤色黝黑,但看得出,五官和许夫人很是相似,眉峰上挑,丹凤眼里,透出了一股清冷的神韵。
生得很俊秀!
尽管他唇角噙着笑花,但给人的感觉却很高傲,似乎眼角眉梢里,都带了一丝讥诮。
“二表姐。”他不疾不徐地招呼。
二娘子起身和他对行了礼。
“三表姐。”
三娘子脸上带了一丝晕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身受了许凤佳的半礼,又还了礼给他。
许凤佳站着受了,并没有侧身。
按年纪算,三娘子要比许凤佳大两三岁,是他的姐姐,三娘子的全礼,许凤佳受不得,但三娘子却受得许凤佳的全礼。
先前和二娘子厮见的时候,两边都是受的全礼,也说不上什么不妥。
怎么到了三娘子身上就反过来了。
许夫人和大太太脸色如常,并未出声。
三娘子脸上闪过了恼意。
四娘子就和许凤佳对行了全礼。
“表哥。”五娘子咯咯笑着,也对许凤佳福了一福,许凤佳却没有动。“你也要还礼呀!”
“早前在京城厮见过了,这一礼是我赚的。”许凤佳的声音里,就带了些笑意。
平辈之间,平时见面只要对着点点头略微福身,就算是行过礼了,不是第一次见面,的确不用这样互相福身、作揖。所以许凤佳说,这一礼是他赚五娘子的便宜。
看得出,他和五娘子很熟悉,也很投缘。
许夫人不由笑出了声,“凤佳不要顽皮。”
五娘子笑着白了许凤佳一眼,也坐了下来。
六娘子有些紧张,磕磕碰碰地福了身,“见过表哥。”
许凤佳抬眼看她,眼里就闪过了一丝惊艳。
杨家的几个女儿生的都不错,但称得上绝色的,只有六娘子。虽然年纪还小,但已是眉目如画,玉人一般。
“六表妹。”他深深看了六娘子一眼,慢吞吞地作了一个浅浅的揖。
这才走到七娘子身前。
七娘子规规矩矩地福身下拜,“见过表哥。”
起身一抬眼,就撞进了许凤佳的眼神里。
有的人虽然生得很好,但眼神却死死板板,一点都不活泛,活像两个假的眼珠子。
许凤佳的眼,又太活泛了些。
就好像两丛野火,勃勃跳跃,蔓延,直欲撞进别人心底。
这是一双充满了侵略欲的眼。
七娘子没有深究,她挪开眼神,规规矩矩地侧了半身,等着许凤佳还礼。
“七表妹。”许凤佳也回了浅浅的揖给她。
他的声调缓慢,低沉。
35顽劣
晚饭吃得波澜不兴。
虽然许凤佳有混世魔王的外号,但他却十分规矩,和九哥对坐饮食,眼尾都没有撇向表妹们这边。
许夫人和大太太虽然有很多话说,但大部分也都不适合被女儿们听到。
这一餐洗尘家宴就有点没滋没味的,因为许夫人显得有些困倦,吃过饭,也没有多余的娱乐,大家就各自回去休息了。
第二天起来,众位儿女、姨娘,再次齐聚到了正屋给大太太请安,连大老爷都破天荒从外院进来,与大太太共进早饭。
众人正在围着大太太说笑,外间就进来了两个婆子,都是二太太身边的近人。
“听说许夫人到了,二太太派我们来给三表姐请安。”两个婆子脸上都堆满了笑,手上还端了两个盘子,里头放了四色表礼与金银镙子,“并送表少爷见面礼。”
怎么有三表姐到江南来了,还不上门请安的?况且,这还是住在自己的嫡亲大嫂家里。
只打发了两个婆子来……就算是要饭的上门,都没有这么简薄的道理。
大老爷咳嗽了一声,起身慢吞吞地道,“衙门里还有事,我就先出去了。”便避出了主屋。
七娘子不由得看了四姨娘一眼。
四姨娘眉眼盈盈,在大太太身后与七姨娘说话,看不出一丝不对。
大太太神色阴沉了下来。
那两个婆子也就解释,“实在是二太太犯了老病,身上不好,起不来床,不然,是一定要亲自来拜会许夫人的。”
到底是来给许夫人请安的,大太太也没有多说什么,就让她们去余容苑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两个婆子过来辞行。
面上都有些尴尬。
身后还跟了许夫人带来的老妈妈。
“我们家夫人惦念表妹,派我去看望杨家二太太。”老妈妈笑眉笑眼地对大太太行了礼。
老妈妈是许夫人的陪嫁,就姓老,当年许夫人待字闺中时,就是她房里的大丫环,也是见过二太太的。
大太太的眉头一下就舒展了开来。
“王妈妈也跟着去看望一番吧!这么不巧,三姐一来,她就病了,实在是叫人悬心。”她笑着吩咐王妈妈。
几个女儿都互相使眼色,大姨娘和五姨娘脸上已露出了嘲讽的笑。
两个婆子的脸就更挂不住了。
二太太的手段也实在是太拙劣了点。
不过是仗着自己不要脸,硬挺着不来拜见许夫人罢了。
也不想想,许夫人就是为了杀一杀她的威风才来的,又岂是她装个病就能躲过去?
“我们家夫人还说了,御医弟子,有名的小神医权少爷人恰好也到了苏州,知道她来了苏州,今早才送了帖子来。若是二太太久病难愈,就请权少爷来诊治一下,这个面子她还是有的。”老妈妈又当着众人的面,笑吟吟地对两个婆子说。
权家也是大秦的名门世家。
论身份,要比许家更高贵得多,世代都有女儿在宫中为妃,又时常尚了驸马,小神医权仲白的外婆就是上代最受宠的义宁大长公主,许夫人能请动他为二太太治病,那是天大的脸面。
不过,万一他诊出二太太是在装病,那对二太太来说,就是天大的没脸了。
两个婆子的笑脸,都像是在哭。
七娘子心底暗自服气:许夫人的手腕,要比大太太强得多了。
大太太打发走了这几个妈妈,心情看起来也不错。
“都各自回房吧!”她打发几个姨娘,“最近家里有贵客,要谨言慎行,别出了岔子,丢了杨家的脸。别说是我,老爷也不依的。”
若有若无的,她就盯了四姨娘一眼。
四姨娘行若无事,笑着和众姨娘一起行了礼,退了下去。
七娘子却捕捉到了她眼底云雾散开的那瞬间,闪过的一缕忧虑。
宅门里,很多时候就是这样,越不要脸就越能占到上风。
大太太就是太看重脸面,所以才一直被动挨打。
但是许夫人却不一样,你不要脸,她就能让你彻底没脸。
这样的高手出阵,二太太被斩于马下,只是时间问题。
二太太会不会牵连上四姨娘呢……
七娘子心中就有了好奇。
天气热了,几个女儿都是吃过早饭,才来给大太太请安,之后就不再回房,而是直接去家学上课。
五娘子也穿了一身新衣服出来和姐妹们相见。
“带回来的东西太多,还没理好,上午应该就能把给姐妹们带的东西理出来了。”她笑盈盈地对六娘子说,眼尾都不瞥三娘子、四娘子。
三娘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。七娘子看了二娘子一眼,连忙笑着开口,“快到上学的时点了,五姐要和我们一道去,还是再休息一天?”
五娘子就看向了大太太。
大太太沉吟片刻,“还是去吧,都耽搁了小半年的功课。”
于是众人便一道进了夹巷,五娘子拉着六娘子说在京城的见闻,无非是到了哪户人家,见了什么官太太,六娘子听得呵欠连天,还没上课,已是一脸的困倦。
进了课堂,谷雨忙着为五娘子擦桌子摆文房四宝,五娘子又凑过来看七娘子桌上的半页纸。
“这是有卫夫人的意思了?”她问七娘子,语调中有一丝惊讶。
书法这东西,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
唯有对书法有了一定的了解,才能看得出七娘子的字有卫夫人的意思,也才能品味得到字里行间的进益。
七娘子目光一闪,“嗯,先生让我临了这小半年的卫夫人,现在总算能写上几笔了。”
“写得不错!”五娘子并不吝惜夸奖。
七娘子眉眼弯了弯。
三娘子却忽然尖叫了起来。
众人都吓了一跳。
三娘子不仅叫,甚而还跳了起来,拼命地用手里的书扑打着桌面。
古代的书都是蝴蝶装,并不牢靠,已有不少纸片飞洒出来,闹得一屋子都是淡黄|色的纸屑。
“出什么事了!”六娘子不知所措。
“蜘蛛!”三娘子嘶声喊,已是急出了一头的汗,满面的喜色,已不复见。“啊!它!它!它爬到我身上来了!”
这些娇滴滴的小娘子,有哪一个是不怕蜘蛛的?当下都纷纷站了起来,屋里乱成一团,六娘子吓得跑到了屋子外头去,四娘子也靠到了墙边发抖。
七娘子心中一动,就看了五娘子一眼。
五娘子眼底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五娘子去了京城一趟,倒是学了不少新鲜本领……
三娘子已是急得红头涨脸,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了下来,一边拍打着桌面,一边又跺着脚,生怕那早就没影儿了的蜘蛛,爬到了她身上。
屋内一时乱得不可开交。
丫鬟们都已经回屋去了,再没个可以收拾局面的人……先生又马上要进屋了。
窗外忽然就冒出了一张脸。
许凤佳。
“三表姐,你看着我的蛛儿了?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,缓慢。
在阳光底下,他的肤色越发深沉,隐约还能看出头发带着卷,虽然也老老实实地束紧了,但犹有些碎发散落下来,被阳光照映得半带透明。
五娘子再也忍不住,笑弯了腰。
“表哥,你的蛛儿怎么又跑到了三姐桌里,把她吓得不轻!”
“那倒是我的不是了。”许凤佳慢吞吞地应了一声。
他从门口绕进了屋内,大大方方地走到了三娘子桌前。
三娘子哽咽着让开了身子。
许凤佳便把手伸进书桌,摸索了起来。
没多久,他缩回了手,手中托着一只狰狞的五彩蜘蛛。
“表弟,你——”三娘子一边抽噎,一边跺着脚。
想要说什么,却是怕得连话都说不全了。
五娘子看着这样狼狈的三娘子,脸上的得意,一闪而逝。
七娘子微微摇了摇头。
果然是混世魔王。
“三表姐不用害怕。”许凤佳依然不疾不徐,“蛛儿看着骇人,其实没有毒的。”
大蜘蛛在他手中舞动着八只长脚,好似在证明他的观点。
“快、快拿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