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女生存手册第56部分阅读
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:未知
当然,大太太会反弹,会大怒,甚至会迁怒于被提亲的对象,但这门亲事是绝对会成就的。
和许凤佳刚到苏州的时候相比,两人之间的亲事,其实就差了许凤佳踏出的一步。
只看他在此事上的手段,就晓得这人是真有底气说出“只要我想要,我就一定能得到”这句话的。一个拖字诀罢了,难得许凤佳能拖得这么久,拖得这么稳,能顶住许家必然施加的压力,拖到了如今这个地步。
老实说,七娘子还真讶异,他为什么没有出手。
“你本来是怎么个打算。”她低声问许凤佳,态度依然冷静,“朝局的变化,并非你我所能掌控,你原本计划怎么做。”
许凤佳略微犹豫片刻,随后坦承,“五表妹心有所属……如果不是封家公子实在……我是一定会成全她的。”
有他在里头翻云覆雨,七娘子还真不敢怀疑,他能成功促成五娘子和心上人的婚事。
接下来的事自然顺理成章。
“不过,就算五表妹的婚事我没办法插手,也一样有手段能促成你我之间的婚事,区别只在于——”许凤佳的语调越来越冷。
他们靠得却越来越近,七娘子几乎可以透过层层衣料,感受到他的体温。
灼人的热。
“只在于你四姨的态度。”七娘子低声为他补完。
“不。”否定来得又急又快,“只在于你到底想不想嫁我,杨棋!”
两人虽然靠得这样的近,但却像是你死我活的敌人,视线间没有一点柔情,只有猜度与冷冰冰的敌意。
七娘子却是在心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。
少年郎的傲气,终究是影响了许凤佳的决定。
他可以算计,可以安排,可以顶住许家杨家的压力把亲事拖到这个地步,甚至于两家的交情都可能受到影响,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想望。
但他是一定不会接受,自己费尽心机娶来的妻子,心里居然没有他的。
从他到苏州的那一天起,许凤佳就不断地想要试探她的心意,垂阳斋一事后更是多添了几许笃定……或许自那时开始,他已经把自己视作了许家人。
而七娘子若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古代淑女,看都看了,大太太再不高兴,她也只好嫁进许家为妻,和娘家之间的生分,也只能忍了下来。
但自己却偏偏还在不断地说不。
谎话说了一千遍,也就成了真话,更何况感情这种事,本来就最微妙,七娘子也不是清澈见底的小溪。
兜兜转转到了最后,这门亲事,还是要以自己的一句话为决定。
七娘子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,像是要把此人的眉眼记在心底,记住这个倔强的、张狂的,火一样激烈的少年。
“若我想嫁……”她轻声细语。
许凤佳整张脸亮起来,“萧世叔只等我的一封信,明日就能上门提亲!”
看来是两封书信,就等着她的答案了。
许凤佳也是没办法再等下去了吧。
七娘子这才把话说完,“若我想嫁……我就不会扭扭捏捏地说不,表哥,我是真不想嫁你!”
话说出口,她心里反而有种痛到了极致的畅快。
许凤佳就怔住了。
他脸上的光芒,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,让这少年郎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。
不知哪里飘来了几滴零星的雨滴,落在了七娘子鼻端,她抬眼一看,才发觉天阴欲雨,远处的青瓦檐上已是有了点点灰痕。
她要动,但许凤佳反而更压了上来,他的鼻尖几乎顶了她的,虽说没有触碰,但却比拥抱来得更亲近。眼神一寸寸地在她脸上扫视,像是要看到她心底。
“那你……为什么不想嫁我?!”
他终于失去了那股无时无刻不相伴左右的镇定自若,话里流露出了一点痛楚。
雨下得大了,春雷在云层后头想着,远远的传来了少女们伴着嬉笑的脚步声——在园子里做活的丫鬟们躲雨去了。梨花打着旋儿落了下来,许凤佳脸上也蒙了一层散着微光的水幕。
他却没有动,只是执拗地望着七娘子,好像一个要溺水的人,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就怎么都不肯放。
想来在此人一生中,一向春风得意,最落魄也就莫过于此刻吧。
“齐大非偶,”七娘子只好轻声重复,“表哥,其实真就这样简单。以你的聪明,又怎么想不透这里头的弯弯绕绕……你们家的富贵太烫手了,我真怕我接不住。”
许凤佳的眼神慢慢地虚了。
从仿若实质的探究,变作一片茫然的怅惘。
这还是这个男孩子第一次这样无遮无拦地把自己的脆弱暴露了出来。
他低下头,放任湿漉漉的碎发垂落到眼前,挡住了自己的眼神。
七娘子张了张口,却是欲语无言。
她像是被拧干的海绵,已经彻底干涸,多的话不是不想说,却是真的说不出口了。
玉雨轩方向也传来了立夏的轻声呼唤,“姑娘,这雨越下越大……”
有人出来找她了。
七娘子深深望了许凤佳一眼,转身往来人的方向寻了过去。
才走出去没有几步,伴着一声愤怒的低声诅咒,她又被拉进了许凤佳的怀抱里。
这怀抱热得像火,隔着湿意偎在她背上,锁着她的腰,把她拉回了梨树边上。
“那你……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?!”这话低得就像是梦里的絮语,差一些就要从耳边滑过,话中的哽咽,却没有被错过。
七娘子再也忍不住。
她应该说没有,她应当硬起心肠说不,可是她毕竟也还是个人,她也有绷不住的时候。
泪水和着雨水,从颤抖着的睫毛上滴了下来,她闭上眼胡乱点了点头,又挣扎了起来。
搂住她的双臂又紧了紧,把她密密实实地嵌在了许凤佳身上,她的一切努力在这双手臂跟前,不过螳臂挡车。
“就因为怕你的出身,撑不起我家的门第,怕你的嫡母不肯给你撑腰,让你在许家孤立无援……就因为这些,你不肯嫁我?”
七娘子又点了点头,咬住唇不肯开口。
许凤佳静下来。
手上的力道,一点一点松弛。
七娘子不敢动,等他彻底松开手,才往前几步,转身看住了许凤佳。
几星碎发被雨打湿,贴在了他额前,越发显得他眉目清朗。
他也定定地看着七娘子。
渐渐的,原本的失落,被不屑换上,他的背又挺直了。
“那,你就放心吧,以后,这事烦不到你了。”
话里又多了许凤佳惯有的成竹在胸、颐指气使。
“我只是没想到,你的喜欢竟如此廉价。”
那个掌控场面的少年又回来了,只是看着七娘子的眼神里,已是没有了曾有过的种种情绪。
温柔、喜爱、心动、迷乱、沮丧……都只是过眼烟云,如今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,许凤佳在上,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她。
被这轻蔑一触,心底的自尊也自然而然地反弹,叫七娘子本能地挺直了脊背,吞下了喉中的梗塞。
“如此多谢表哥。”
她容色平静,声调甜脆。
许凤佳怒哼一声,转身猛地蹬了梨树一脚,迅速地消失在雨幕中。
梨花应声而落,飘飘扬扬,撒了七娘子一头一脸。
她只是站在雨里,让带了暖意的春雨,慢慢地润湿身着的锦绣,注视着这温柔而又无情的雨滴,将满地梨花,打进了泥里。
半晌才有一把伞出现在七娘子头顶。
“雨下得大了。”立夏不疾不徐的声音,在七娘子身后响起,“姑娘还是先回屋里歇着吧。”
七娘子又站了半天,才慢慢地转过身,和立夏并肩往屋内走去。
“你都看到了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被声调中近乎虚脱的精疲力竭,吓了一跳。
立夏神色不变,“奴婢什么都没有看到。”
她担忧地望了七娘子一眼,紧了紧搀扶着七娘子的胳膊,“才下起雨,丫鬟婆子们就都进了屋避雨——都以为您是去月来馆说话了。还是我想着姑娘好似在梨花林里漫步,才出来找一找……”
七娘子本该松一口气。
却是连这松一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,“知道了。”
她进屋,换衣,洗浴,又看着立夏张罗着煎了太平方子,喝药,上床小憩。
倒是思绪清楚,并未曾昏昏沉沉发起高烧,躺了躺,就叫立夏给她拿一本书来看。
立夏一边应一边安顿上元,“姑娘淋了雨,只怕要发烧,今晚我来值夜,和你换个班吧……”
有她忙里忙外,七娘子真是一点心都不用操。
索性就翻书翻到了掌灯时分。
上元并乞巧也都出了屋子,七娘子又素来不喜欢妈妈上夜,屋里一向只留一个大丫环服侍。
屋内终于也静了下来。
立夏为七娘子剪了剪烛花,顺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。
七娘子倒觉得有趣,“怎么,一脸的沮丧,好像谁给你气受了才是。”
立夏欲言又止。
想到主仆两个从南偏院一路扶持,一步步走到今天……七娘子一向的信重与关怀。
到底还是大胆开口。
“姑娘……是怕自己镇不住平国公府的场子,所以才回绝了表少爷的好意么?”
七娘子就住了翻书的手,望向了立夏。
这丫头比她大了两三岁,现在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了。
望着自己的那双眼,却依然透着澄澈。
在这件事上,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立场,自己的想法,很多话和她们说,只是对牛弹琴。
唯有立夏,是从头到尾,只会站在她这边的。
她放下了书本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很多老生常谈,都有它的道理。”
立夏没有开声,静静听着。
“如果今天五姐有别的好亲事,表哥上门提亲,母亲许了,我也不怕我在平国公府压不住阵脚。可现在明摆着,太太看中表哥,是看中他做五女婿。临阵换人,不管有再多理由,母亲心里是肯定不会痛快的。换作是从前,她是肯定不会答应的。”
“就算有父亲在上头压着,或者用别的手段促成了亲事,这内院究竟还是她在做主,嫁妆、礼数、陪嫁的下人、出嫁后的来往……有娘家撑腰和没娘家撑腰,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。父亲能给我嫁妆,但这些事,都是他给不了的。”
“好,就算是娘家和我关系疏远,婆家看不起我的出身,我也可以在许家站稳脚跟,不过头前几年要战战兢兢,看婆婆的脸色度日……我可以忍。”七娘子喃喃自语,“只要表哥心里是喜爱我的,我终究能混出头来,十多年都辛苦过来了,再辛苦几年,也不要紧,日久见人心,许家终究会是我囊中之物。”
立夏不由张了张口。
七娘子的话,难道不是表少爷的心声?表少爷打的,难道不是这个主意?可又为何——
“我知道表哥就是这样想的,”七娘子垂下头笑着叹了一口气,“只要我心底有他,他心底有我,在外面受再多的气,关起门来,两夫妻互相打气,最艰难的几年,还是可以过去。”
“只是表哥他毕竟是男丁,他的世界很广阔,我的世界却很狭小。他受了气,有外头的无限天空可以翱翔,我的天地却本来就只有井口大小。嫁到许家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,只能依靠他的喜爱。”
“换作是你,你会不会担心,这喜爱褪色后,自己还有什么?”
她的容颜平静似水,“不是我看不起表哥的真心,只是这个道理,立夏你一定要记住,一旦女人只能依靠一份虚无缥缈的喜爱来安身立命,她心底是一定不会踏实的,现实俗世的重量,或者会让这份喜爱变质……而任何一点可能一旦发生,对女人来说,她就已经一无所有,男人却还会有整个世界……与其走到那一步,再来相看两无言,倒不如心狠一些,给未来留一些怀想的余地。”
立夏怔住了。
不由在心底咀嚼起了七娘子的话,越咀嚼,越有滋味。
七娘子也望着立夏微微地笑。
心湖越发静若死水,不起波澜。
失恋一次有什么大不了?日子还不是一样要过,就算有伤心如涨潮,这潮水也终久是会退的。
142锦绣
许凤佳第二天就启程出发,离开了苏州。
据说是一早和大太太告了别,就带上廖响马并两百兵丁,一路急行军出了城门,赶了个大早。
“也好,越是突然,那些个心里有想法的人家,就越仓促。”大老爷就和大太太闲谈。“路上真要出事,以凤佳的才具,是必定能应付下来的。”
大太太却是一脸的不乐意,“谁和你说这个了……”
竟是难得地对大老爷露出了不耐烦。
大老爷连声苦笑,“小孩子事业为重,这种事他在不在苏州又有什么关系?也正好,不然两家说亲,他也不好在垂阳斋住下去了。”虽说句句在理,但大太太还是端了一天臭脸,恰好五娘子、七娘子同时感了风寒,正院更是忙得厉害,她索性也躺到床上称了病。
好几天才收拾心情去看望两个女儿。
先去了月来馆,没坐半个时辰就又出来了——和五娘子母女两个单独说话,总是很容易不欢而散。
这才进了玉雨轩,慰问七娘子的病情。
七娘子不过是淋了雨,有些微微的发烧,吃了几服药,烧是已经退了,人倒是还有些懒懒的,见大太太进来,作势要起身相迎,大太太忙上前几步按下了她的肩膀。
“傻孩子,和娘还客气什么。”
两母女就母慈女孝地客气了几句。
大太太慢慢的就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手指甲发呆。
七娘子看在眼里,如何不知道这是有话要说?
“立夏,去给娘换杯新茶。”她随口打发了屋里的立夏。
立冬也识趣地跟在立夏身后,出了屋子。
大太太这才长出了一口气,慢慢地靠到了七娘子身边。
“你二叔的回信已经到了。”一开口,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。
七娘子还以为她要吐婚事的苦水,不想大太太却提起了这茬,倒是精神一振。
“我在信里不过是问了问这个欧阳小姐的人品,说是在苏州听到了几句不好听的话。你二叔倒是反应很大,给我写信,说是这门婚事有些不谨慎了,只是现在骑虎难下……”大太太倒是很有几分好奇,说起来,兴致盎然,“也不晓得这欧阳小姐到底是哪里不对,这一打听出来,居然就让你二叔后悔成这个样子。”
七娘子也很期待,只好安慰大太太,“嫁过门就是您的侄媳妇了,有什么不对,还不是一眼就看出来?”
大太太若有所思,“你二叔还说,要把香姨娘送回西北服侍你二婶,自己再抬举一个姨娘管家,只可惜京城没有合适的人选,想问我讨要一个管事丫头过去,一过门就抬举了姨娘位份管家呢。”
“这二叔也实在……”七娘子不禁失笑。“该说是知情识趣好呢,还是矫枉过正好。”
三兄弟要离开苏州去西北赴考,不管考上考不上,短期是不会再回江南的。
二老爷这时候要大房送一个管事丫头过去,用心不问可知。说起来。也的确是态度良好,相当的配合了,还免去了大房的一番思量。
大太太就和七娘子商量,“你看把谁给你二叔好?要不是立冬已经说定了亲事……”
七娘子心头一跳。
“立冬生得不大好看,实在是上不了台盘。”她漫不经心地否定了大太太的意思,反而顾左右而言他,“这事娘还是要问过父亲的意思,说不定父亲手里有更好的人选,也未可知……”
大老爷年中总要收下十多个美少女,大部分都不会收用,而是转送出去,这种权贵人家互赠姬妾的行为,在大秦相当普遍,他手里是肯定有一些才貌俱佳的年轻少女的。
大太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“倒也是,真从丫鬟里提拔了谁送过去,倒是做得有点不好看了。”
就又和七娘子说起了春闱的事,“今年恩科春闱之后,几年内怕是很难再开恩科了,我倒是有些后悔,去年应该把九哥打发回老家试试身手的。”
两边才说了几句琐事,大太太深吸了一口气,许家两个字方出口,屋外就传来了一阵喧嚣。
“太太!”梁妈妈面色沉肃,难得地带上了少许慌张,疾步进了屋子。“请快回正院换衣裳,闽越王妃亲自登门拜访了,帖子刚送到门口,据说人是已经在半路上了!”
大太太惊得一下站起身来。
面上神色数变,自言自语,“这……王妃是什么时候到的苏州,又怎么忽然要亲自登门!”
七娘子心中却是五味杂陈,半天才望着大太太抿嘴笑,“娘就放心吧,此事必定是喜事,还是您悬心已久的大喜事!”
大太太将信将疑,又沉思了片刻,就被梁妈妈拉出了堂屋。
七娘子脸色这才一变,慢慢地沉下眼思忖了半晌,才自失地摇了摇头,笑着抬起脸。
立夏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,“奴婢已经打发了中元和乞巧去探消息,正院那里一有消息出来,咱们就能知道。”
七娘子不置可否,微微一点头。
就盯着被褥笑,“其实探不探消息也没什么要紧,闽越王妃上门……肯定是为许家说亲来的。”
果然,到了下午,阖府上下都晓得闽越王妃上门,是受了许家的请托,上门提亲做大媒的。
“真是好大的脸面!怪道耽搁了这样久,原来是请的大媒还在路上,昨日正好和凤佳打了个前后脚,活像是商量好的一样。”大太太已是容光焕发,“王妃是来苏州游览春景,想着小住一段日子,不想许家就把人情托到了这个大贵人头上。我们家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脸面?实实在在是受宠若惊,我说本来还想把小五再留几年,这样看,倒是舍不得也得舍得了……”
来请安的几个儿女,都听得一脸微笑——五娘子却是还没痊愈,又要回避,就免了她的请安。
六娘子一边笑一边看七娘子。
见七娘子也是一脸情真意切,与有荣焉的笑容,她的笑就微微地停滞了片刻。
才又武装起了一脸的欣悦。
“这可是别人盼都盼不到的好事呢,五姐真是好福气!”这羡慕,的的确确也是发自真心。
大太太人逢喜事,看谁都顺眼,听六娘子这么一说,恨不得立刻把她引为知己,“可不是这个意思?虽说小五福分浅,没能……但这王妃当大媒的脸面,就算是放到京里,又有几户人家能比?”
看来这位饱经世事的主母,已经为五娘子谋划了婚后的生活。
许家现在正当富贵,前后几任主母也都是名门嫡女,就是庶子娶进门的,也都是上等人家的嫡出女儿。
五娘子嫁过去,头几年是肯定要受些白眼的,就算有许夫人护着,在太夫人和几个妯娌跟前,也没法把腰杆完全挺直。
可有了王妃上门说媒,可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了。五娘子过门后,从面子到里子,都是金光闪闪成色十足,日子当然就更好过了。
说得过分些,大太太就算是对二娘子,怕都没有对五娘子这样用心。
在场的人也都听懂了大太太的潜台词,都跟着笑,“太太就放心吧,以咱们家的身份,五姐在许家本来就受不了多少气的!”
大太太一脸的笑,“真是不来不来,一来都赶着来,这下好了,今年是有得忙了!”
看了两个女儿一眼,就没有往下说,而是转了话题,问她们,“台妈妈教得好不好?对你们严苛不严苛?京里来的妈妈,规矩大些,有什么委屈,就自己忍耐忍耐,啊?”
敏哥就望了七娘子一眼,又不期然和九哥对上了眼神。
两人都是一怔。
敏哥就微微笑,润了润嗓子,“其实近日来,也是向伯母辞行的。”
大太太不免有些惊讶,“怎么这么快——不是说进了四月再出门?”
敏哥清了清嗓子,扫了达哥一眼。
达哥就笑着向大太太解释,“大哥觉得,在苏州有些太舒服了,我们的同学又多,三天两头约出去会文,说是会文,其实就是吃酒,很耽误读书。二来呢,弘哥的性子您也知道,本来就野……”
大太太正在兴头上,听说几个侄子要提早启程,还真有些不舍,“这一别,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了!”
虽然之前几个侄子口口声声,没考上还是要回苏州读书。但现在大房要抬举个姨娘安插到二房去,很多事自然就有了改变,这也都是彼此心照的事。
敏哥三兄弟忙又跟大太太客气,连说一定会常常给苏州写信。
大太太又哪里是真的在意这个?又客气了几句,也就罢了,“好,好,你们究竟大了,我也不好婆婆妈妈,反而拘束了你们的脚步。”
又问,“可要把南音带着一起上路?”
众人不约而同,都目注敏哥。
说起来,第二代里,也就是敏哥有了通房,几个弟弟,连婚事都还没说。
敏哥沉思片刻,歉然一笑,“去西北的路实在不好走,这一科要是能考上举人,明年还要到京城,若是考不上,也要到京城探望父亲,倒是想请伯母受累,安排人手把她送到京城去呢。”
这样的小事,大太太当然是顺口就答应了下来。
却也是意味深长地冲着敏哥笑了一笑。
小小年纪,心思倒是深沉。
南音去了京城,敏哥在京城,就多了一双眼睛。
难怪这样看重这个通房小丫鬟,原来是喜欢她识得几个大字……
就不由得和七娘子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九哥也是目光连闪,想了半日才笑着扯开话题,“五姐羞得又称病不见人了,这个习惯倒不好,一会我要去月来馆臊臊她!”
顿时惹得大太太一阵畅笑,“她脸皮嫩着呢,你们也别太过分了!闹得这孩子不敢出来见人,反而不大方了,过几天还要跟我一道去闽越王行宫,谢过王妃的殊恩呢!”
又嘱咐六娘子和七娘子,“你们也一样要跟着到行宫做客的,都留神打扮起来,不要丢了杨家的脸。”
六娘子、七娘子忙起身低头应了是。
一家人正在说闲话,大老爷进了屋。
虽说他养气功夫好,喜怒不形于色,但也不禁有些喜色外露。
以闽越王恩宠之深,肯为杨家、许家做媒,里头的政治意义,要比杨家所得的一点脸面更深远得多,只是不管怎么解读,对杨家都是有益无害。
“都在呢?”他在大太太身边落座,笑着拍了拍大太太的手,“是看太太心情好,都过来锦上添花的吧?”
众人顿时都笑做了一团,大太太也嗔了大老爷一眼。
却不禁笑开了花。
又问大老爷,“今儿个倒是没有多少事忙,这样早就进了内院?”
“昨天春闱放榜,今天消息应该到苏州了,”大老爷看来也很写意,竟难得地交代起了自己的行程,“除了等这一张单子,也就没有什么别的事了。盐铁司的事告一段落,春耕有地方官去忙,我们只忙着把银两盘点入库,平准账目罢了。”
和几个月前的惊风密雨相比,现在的杨家,无疑沐浴在一片和煦的春意之中。
敏哥也露出了放心的神色,“伯父公事顺利,就是一家老小的福气了。”
这孩子实在是会说话。
大老爷扫了敏哥一眼,微微一笑,看得出,对这孩子,是多了些喜爱。
倒是弘哥性子直,也不顾奉承大老爷,反而问,“伯父,这一科的金榜要是到了,能给我们也看看?也不晓得这一个恩科,能录多少进士。”
朝廷这几年频频加开恩科,人才储备就少,有时候往往还取不足三百名,弘哥的好奇,是很有道理的。
大老爷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苛待几个侄子,随意答应了下来,就叫六娘子,“听说你跟着台妈妈学礼仪,进步了不少?”
六娘子顿时一脸的战战兢兢,“台妈妈说女儿笨手笨脚的……倒没有夸过女儿。”
七娘子忍俊不禁,噗嗤笑出了声。
大老爷就是找个话头要考察她的礼仪而已,没想到随口一句话,倒是被六娘子当真了来辩解。
大老爷眼底也有了微微的笑意。
六娘子真是天生就的这一股可爱娇憨,太可人疼了。
正要说话时,立冬通报,童妈妈进了里屋。
她呈了一封鼓鼓囊囊的信给大老爷,“您嘱咐金榜一到就给您送来……”
大太太笑着赏了童妈妈的座。“难得进正院来,叫立冬倒碗茶来喝。”
大老爷接过信封,拆开了取出一卷油纸,随意瞥了一眼,就递给七娘子,“字小得很,你念给爹听听?”
七娘子兴致盎然,接过信纸清了清嗓子。
“浙江省绍兴府山阴县沈墨,一甲头名,赐进士及第!”
众人顿时嗡嗡地议论起来,“这是山阴县的第几个状元了?”
“果然是文墨风流之地!”
“江南一带实在是钟灵毓秀!”
大老爷捻须微笑:他是江南总督,自然乐见江南文风大盛,自己也与有荣焉。
“山西省太原府寿阳县梁一超,一甲次名,赐进士及第。”七娘子也抿唇一笑,又往下念。
她的声音忽然一滞。
顿了顿,才轻声往下念,“江苏省苏州府震泽县封锦,一甲三名,赐进士及第……”
143探花
春天像是在一转眼间就席卷了整个苏州城。
最后一缕冬风依然不知不觉地远去,自海边吹来了和暖的南风,吹得苏州城的少女们春衫日薄,百芳园外的河道里,也有了船娘卖藕卖鱼的招呼声。
百芳园内,寒冬却似乎相当顽固,即使已经进了春四月,还有丝丝缕缕的余韵,环绕在树梢。
七娘子步出玉雨轩,望着晴明的天色,无声无息地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又摆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,徐徐往正院方向行走过去。
半路上恰好遇到了五娘子。
也是才从月来馆出来,往正院请安去的。
“五姐。”七娘子含笑招呼。
五娘子却是面色僵冷,半天才点了点头。
两姐妹虽然并肩往正院去,却是谁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虽然七娘子极力作出自然的样子,但难就难在五娘子根本一点都不配合。
这明媚的少女似乎在一夜间愤世嫉俗了起来,不论对谁都没有好脸色,只是对七娘子,尤其没有话说。
七娘子也不是不明白她的心结。
只是事已至此,五娘子对她的看法,早已经不再重要了。
两人并肩进了正院堂屋,还没掀帘子,就听到了大太太的笑声。
和五娘子比,大太太这一个多月,却称得上是逞心如意。
许家请动闽越王来当大媒的事,已是她生平的得意事之一,毕竟当年二娘子的婚事,也不过是由秦帝师做媒,说起来,五娘子的脸面还要更高一筹。
虽然五娘子木木讷讷,不见欢容,但无论大太太还是台妈妈,都极满意五娘子的不动声色,直呼这才是大家气象。
七娘子冷眼旁观,只觉得亲生母女当到了大太太与五娘子这份上,也实在是太难得了。
只是许凤佳前脚才走,后脚闽越王就上门提亲,对象正是五娘子,多少也让她犯起了疑心。
更是十分庆幸:好在当时心中尚有一线清明,能够坚持回绝此人,否则今日,尴尬的人就要换作是她了……虽说没有十分准,但从闽越王上门的时间来看,或许许夫人与自己的独生儿子,也并不是一条心。
“都来了!”见到两个女儿联袂而至,大太太忙笑着招呼。
又啧啧连声,称赞七娘子,“这小七是开了窍了?打扮得一天比一天清雅,这才是豆蔻少女该有的样子呢!”
梁妈妈、王妈妈顿时连珠炮似的应和,“可不是?这一下就有了少女的样子了!”
七娘子咽下一个苦笑,谢过大太太的夸奖,“我晓得娘是偏疼小七,不愿看着小七被六姐比下去。”
又引得大太太去夸早到一步的六娘子,“您看,小六新做的这条裙子,花色也好,剪裁也新,这一长串的五福流苏,又喜庆又俏皮,真是亏你怎么想的出来!”
六娘子面上一红,又羞又喜的样子,极是惹人怜爱,“娘只会笑话我和七妹。”
五娘子转了转眼珠,瞥了七娘子一眼,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轻蔑。
“怕是知道了选秀的消息,七妹才知道打扮。”她捂嘴轻笑,“否则就算是求着她,她都不肯打扮出来给我们看呢!”
屋内的气氛顿时一窒。
朝廷要在江南选秀,充实后宫的消息,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,诏令已经下发,采选太监都上路了,杨家的女儿们,当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。
六娘子若无其事,吃完了睡睡完了吃,是一点都没有多添心事。
五娘子却是乍听消息,就做恍然大悟状,盯了七娘子几眼,看得她心中很不舒服。
自打封锦中榜的消息传了出来,五娘子就好似回到了多年前,对七娘子是防范中带着敌意,好似七娘子的一言一行,都是在和她作对。
大太太不禁皱起眉头,冷冷地瞪了五娘子一眼。
“年纪越大越不懂事了?”她抬高了声调,“吃完饭,自己回去静坐半个时辰。”
六娘子瞥了七娘子一眼,若有所思地偏首沉吟起来。
七娘子倒有几分无奈。
大太太往常那么宠爱五娘子,别说只不过是几句酸话,就算当年剪了二太太送来的衣服,都没有罚她。
眼下却是才口出不逊,就令五娘子静室打坐,自我反省。
就好像选秀的事十有,是能把七娘子选上,进宫当那个劳什子太子嫔似的。
采选太监还没到苏州,就派了梁妈妈、药妈妈见天地往小香雪、玉雨轩跑,教几个姑娘搭配衣服首饰,打点妆容……连着台妈妈都放松了对五娘子的教育,一心一意地抓起了六娘子、七娘子的宫礼。
老人家一辈子在宫中打转,练就了一双利眼,从前五娘子没定亲的时候,对五娘子最是严格,余下两个女儿家,则往往是轻轻放过。如今五娘子定亲了,她就抓起了七娘子的规矩,对六娘子还是高高抬起,轻轻放下。
谁都不是傻瓜。
七娘子这一走神,就错过了大太太的问话。
待得大太太问了第二遍,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“是,前儿药妈妈已经把宝庆银的首饰送过来了。”她轻声细语。“娘说的云缕楼阁人物金簪就在里头。”
六娘子也笑,“娘给我的葡萄钗也打好了。”
大太太看着这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,眼底只有满意,“好,好,我就说这楼阁人物呢,沉了些,小六的气质压不住,葡萄瓜果的金钗又太俏皮,小七戴着倒是格格不入的,这样两人各得其所,才叫好呢。”
五娘子一嘟嘴,转开头没有说话。
大太太也不理她,只是兀自安顿六娘子并七娘子,“等明儿早上,小七穿武宁丝的小袄,配一条海棠红的裙子,就插这楼阁人物的金钗,别的装饰一概不要,再一对明珠耳坠就够了,小六呢,就穿象眼块络扣的那件玉色迎春短袄,束上鸭蛋青的汗巾……”
大太太从前是再没有这样关心过女儿们的装扮的。
又絮絮叨叨地吩咐了半日,把两个女儿的衣饰都安顿好了,才笑,“一早就起身过正院来吃早饭,吃完了早饭,我们就直接上船去别宫,给闽越王妃请安!”
七娘子不禁和六娘子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都晓得这一次的所谓请安,肯定不止是请安这么简单。
给大太太请过安,几个女孩子又进了朱赢台,跟着台妈妈学规矩。
五娘子一开始还想装病逃学,不想如今敏哥三兄弟上路往西北去了,许凤佳又回了京城,大太太腾出手来,就把她盯得很紧,虽委屈,却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妹妹们上礼仪课。
只是课上她却不再是重点,反而是七娘子,一举一动,都受到台妈妈重点关注。
这是个极老成的妇人,一张脸如死水,从没有一点波动,是喜是怒,连七娘子都揣测不出来。
淡褐色的眼珠子,好像鱼眼睛一样透了一股说不出的死气,叫人望而生畏,三个女孩子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,一点浪头都兴不出来。
就在她的盯视下,来来回回地走动、起坐、饮食……
好在七娘子素来行动就轻巧谨慎,台妈妈虽然精益求精,但也很难挑得出毛病。
倒是六娘子散漫得多,虽说只是次席,但却被台妈妈折腾得不轻。
一下课就又被这老妇人拎着,让她加班加点端正坐姿……
三个小姑娘鱼贯出了朱赢台,都好似脱了一层皮。
却是各有各的疲累法。
五娘子的疲,是疲得心浮气躁,好似有一股火发不出来。
七娘子的疲,是疲惫得说不出话来,透着怯弱与沉思。
唯有六娘子,是一脸的劳累,却没有一点心事。
见了来接人的大雪,这丫头就匆匆地溜进了长廊,唯恐多呆一刻,又被台妈妈抓住了不是。
七娘子只好又和五娘子并肩回玉雨轩。
五娘子一路摘花扯柳,也不知有多少新生的花草,毁在这双纤纤玉手之下。
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,好像有谁欠她银子不还似的,把所有的气,都发泄在手心的花草上。
七娘子倒看得有些不忍心,想要劝五娘子几句,又废然而止。
恐怕现在五娘子最恨、最讨厌、最不想搭理的就是自己吧?
一时,五娘子就是一声痛呼。
原来是被树刺给刮伤了手。
七娘子吓了一跳,见五娘子只是瞪着手指上的伤口,忙就掏出了自己的手绢,要擦掉玉指上的血珠。
“五姐怎么这样不小心?”她温言责怪。
五娘子的反应却很激烈。
她挣扎着抽出了手。
无意间,手指擦过七娘子脸颊,倒像是打了她一个耳刮子。
两个人都怔住了。
七娘子捂住脸望着五娘子,倒也不好生气。
五娘子脸色阴晴数变,半天才扭过头去,死命哼了一声。“我……我可不是故意的!”
话里终究是带了几分心虚,几分歉疚。
七娘子微微发噱,“是,是,你无心之失。”
两个人不禁相视一笑。
这一瞬间,又好像回到了从前。
下一秒,五娘子就又仰起头,维持住了高傲的神态。
再走了一会,又忍不住开口。
“杨棋,说老实话,你该不会是早就盯上了太子嫔的位置吧?”
七娘子顿了顿,瞥了五娘子一眼。
她也不由得为这张脸上所显示出的痛苦与茫然所打动,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五娘子的心情,她怎么不能理解?
想来,是多少个无眠之夜中,再三断定,封锦再有音信的可能,只怕已十分渺茫,这才痛下决心,答应了许家的婚事。
不想命运弄人,这边亲事才定,那边就有了封锦中榜的消息。
虽然明知两人之间绝无可能,但心里的痛苦与愤懑,想来的确是货真价实的——这股气,除非发泄在自己身上,否则还能发泄在谁身上呢?
话虽如此,七娘子却也没有兴致做五娘子的受气包。
“五姐,你觉得我是不是这样?br /免费txt小说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