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女生存手册第45部分阅读
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:未知
,在亭子前顿了下来。
七娘子一个机灵,就回过神来。
还以为自己出神太久,大老爷召唤,以至于要派人进白梅林来寻找。
就忙起身转出了角落。
“是来寻——”
一句话还没有说完,剩下半截却噎在了嗓子里。
站在阶下讶然望向她的少年,身穿玄色洒金曳撒,上头的四品猛虎补子张牙舞爪,隐隐然就强调了他的那股子贵气。
不是许凤佳是谁?
两个人倒是都呆了一刻。
“表哥!”还是七娘子先回过神来,敛衽施礼。
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。
许凤佳不是在胥口练兵么?怎么平白无故的,又到光福来了。
“七表妹。”许凤佳侧身受了半礼,又还了半个礼给七娘子。
倒是半点都不曾不规矩。
七娘子却是满心的不自在。
才和九哥说起了许凤佳的事,转头就在林子里碰到他。
虽说彼此至亲,传出去,也不至于有什么不名誉的地方,但总归是有几分尴尬。
她就强笑着和许凤佳寒暄,“表哥怎么也到光福来了?”
话才出口就觉得不对劲。
好像自己不欢迎许凤佳过来一样。
许凤佳却没有在意。
他淡笑着倚到了亭边的红柱上,“来拜会一下四姨夫。”
七娘子也有多年没听到许凤佳的声音了。
当时在鸳鸯厅后,他说话的声音醇厚沙哑,语调稳重。
此时却是一派的轻松随意,音调里自然而然,就带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味。
有些人就是这样,寻常一个挑眉勾唇,被他做来就是特别的有神韵。
许凤佳无疑就是这样一个风流的少年郎。
七娘子就越发尴尬起来,躲闪着看了许凤佳一眼,轻轻地应了一声,“噢”。
许凤佳看了看七娘子,眼神一闪。
“其实,是四姨夫接了诏令,难免要把消息传到我们水军大营——廖太监身子骨不好,又犯了老寒腿,行动不便,萧总兵人在苏州和家人团聚,正好就由我过来,也向四姨夫、四姨问个好!”
他慢吞吞的解释。
说起话来,还是这样的不疾不徐。
七娘子就转头拨弄起了枝头颤巍巍的白梅花。
又不禁偷眼看了看许凤佳的右手。
有些左右为难起来。
该不该问一问他的右手……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就低声应和,“父亲那边在行公文呢,表哥恐怕要稍等了。”
大老爷在用印的时候,许凤佳倒的确是不好过去打扰的。
不过回避到林子里,也有些矫枉过正了。
“倒不是为了这个。”许凤佳盘起了手臂,斜倚着红柱子,望向了天边苍灰色的云彩。
不时又闪一眼七娘子。
七娘子只觉得脸颊边一阵灼热,被看得越发抬不起头来。
“是诸总兵来访……这阵子和他之间有些龃龉,见了彼此尴尬,索性回避进来,大家清静。”
许凤佳的话里就带了些自嘲。
七娘子一时倒忘了害羞,霍地抬起头来。
“诸总兵——表哥怎么得罪了他……”
旋又明白过来。
江南一向是诸总兵的地盘,这位大人物素来是四边不靠,和大老爷都走得不近,跟许家,更谈不上有多少交情。
现在由许凤佳打头,带来的廖太监是太子的人,萧总兵是许家的人,大剌剌地在太湖练兵……
诸总兵当然有卧榻之畔,岂容他人鼾睡的忌讳。
就算许凤佳没有行差踏错,恐怕在诸总兵眼中,都是处处刺眼。
她就收住了未完的话,冲许凤佳一笑。
“没想到表哥这些年,倒是历练得人情通达。”
换作多年前的那个纨绔子弟,恐怕就算懂得诸总兵的忌讳,也都不会在意。
如今晓得避开冲突,已经是成长了不少。
许凤佳也就迎着七娘子的视线,深深地回望了她一眼。
七娘子只觉得他的双眼热得如过火的琉璃,明亮得简直都要漾开了。
她咬了咬唇,又别开眼望向了颤巍巍的白梅花。
心底就觉得自己像是输给了许凤佳一样。
“从前的确是少不经事。”许凤佳也移开了双眼,缓缓地说。“在西北历练了几年,倒懂得了很多事。”
两个人都沉默下来。
七娘子在心底天人交战了半晌,到底是忍不住问。
“在西北的几年,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吧?”
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话头。
许凤佳偏头想了想,又是一笑,“还好,打仗,哪有不吃苦的。”
七娘子就转过身,也靠在了亭下的栏杆旁,抬眼望住了许凤佳。
许凤佳有些微微的诧异,扬起眉毛,做询问状。
“听闻表哥练就了一手左手刀法……”她缓缓地问,心头抽紧了一口气,连肩头都紧绷起来。
却不想许凤佳只是又扬了扬眉,反倒好奇,“你听谁说的?”
也没有否认的意思。
“当时桂家的世兄过来调粮,五姐托我向他辗转询问得来的。”七娘子的语调又快又急,好像在分辨着什么。
不禁白了许凤佳一眼,又问,“表哥……这左手刀法,是因为……”
话都问到这份上了,许凤佳再装糊涂,那也太说不过去了吧。
她心底反倒埋怨起了许凤佳。
许凤佳就摸了摸下巴。
用的正是右手。
“你晓得我为什么下江南来练兵?”又转了话题。
七娘子满心的恼怒,恨不得使劲跺一跺脚,再揍许凤佳一拳。
可恶,晓不晓得问出这句话需要多少勇气?
这万一,许凤佳的右手真的出了什么事。
杨家、许家的关系再度生变,说起来,错处是全要着落到九哥和她身上的。
但要把这事顺顺当当的瞒下来,就肯定要和许凤佳把事情摊开来说。
除非这人还真就是心甘情愿地为姐弟两人遮掩……
偏偏许凤佳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一样,绕来绕去,就是不肯正面作答。
她气得双颊都有些暖热起来。
“不晓得!”
话才出口就又后悔。
清凉甜脆的声音,和着这满心的不悦,倒有些像是在发娇嗔。
许凤佳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醇厚低哑的笑声,笑得七娘子更是着恼。
“我此来江南,明面上是操练水军,为将来下南洋开路护航。”
这人一边说,一边又看住了七娘子。
七娘子被他看得浑身刺痒难当,又待局促低头。
心里那股子邪火,却叫她不愿示弱,反而抬起头来和许凤佳对视。
笑话,当年都没有怕你,没得你长大几岁,有了些风x福,反而怕起来。
“台面下呢,是应太子的差遣,在江南军界拉拢几个自己人。”
许凤佳却也是真的长大了。
他倒没有和几年前一样,一遇挑战,就过于兴奋,以至于乱了方寸。
七娘子明目张胆的反抗,似乎反倒更取悦了这位少年将军。
他就一边说,一边又笑了起来。
声调也更低下去。“在亲戚这边,是来看望一下四姨同四姨夫,再向两位长辈,为几年前的事赔个不是。”
提到往事,七娘子的耳朵不自觉就竖了起来,露出了倾听的神色。
许凤佳又看了看七娘子。
他抿了抿唇,又微微以舌尖润了润两片唇瓣。
紧张不言自明。
“在我自己嘛……我是想来收账的。”
收账?
七娘子就皱起眉头,剪水双瞳里,露出了丝丝缕缕的迷惑。
许凤佳就势仔细地审视起了七娘子的五官。
“不过,也不晓得你还认不认账,又会不会赖账……”一边慢吞吞地道,“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想收这笔账。不过么,见了你,我倒觉得我没有来错,杨棋,这笔良心帐算不算数,就看你有没有良心了。”
七娘子顿时就怔住了。
万千心绪,一涌而上,叫她再无处可逃。
纵使明知许凤佳正细细审视她的容颜,也没有办法阻止那股热流轰然而上,充塞了双颊,烘得娇颜红烫。
“杨棋……”许凤佳又唤。
这两个字被他念来,格外的千回百转,似乎千般涵义都透了进来。
“你可要仔细想想,你……有没有良心,嗯?”
话里又带了些笑意。
七娘子再忍不住,双颊烧红,垂下头去。
远处传来了小厮尖细的童音。
“表少爷,老爷请您进屋说话……”
她蓦地回过神来。
就翻身碎步下了台阶,躲到了一株老梅后头。
许凤佳于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了纷纷扬扬的落花中。
梅林间那一股飘逸的暗香,陡然浓厚起来。
114阴影
大老爷要和许凤佳说诏令的事,自然少不了连篇累牍的分析局势……更少不得叮嘱许凤佳日后行事的方针。
毕竟是长辈,许凤佳又是在江南练兵,算是大老爷的地盘。两家自然要同气连枝,一个鼻孔出气。
七娘子忖度着大老爷今日是不会有空让自己读信的了,索性直接回房给大太太请安。
心里也不是不庆幸的。
说起来,杨家上上下下,从前她只是忌惮一个二娘子,如今,反倒更怕大老爷。
到底是股肱重臣,一双锐眼,恐怕很少有看不破的阴私。
七娘子只怕自己的满腹心事,被大老爷这么一看,无端端都要露出三分。
大太太午睡才起来,正和五娘子、六娘子闲话。
见七娘子进来,倒有了几分诧异。
“还当你要在小书房坐上一下午。”
七娘子就笑着解释个中缘由,“……这诏令一下,父亲就忙起来了,很多事都不是我们女儿家方便掺和的。”
“连年先生都请动了。”大太太神色也玄妙起来。
就径自沉思起来。
五娘子、六娘子也都面露思索。
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,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,耳濡目染,也都品得出这事的滋味。
皇上这一招棋实在是下得太奥妙了,竟有几分昏招的意思。
一边给了太子水军的兵权,一边又让鲁王造船。
鲁王就藩也有几年了,以他的本事,早把山东一带视作自己的地盘,手底下的能人巧匠何止千百。
把兴建船队的职责交给鲁王,看似是人尽其用。
但万一鲁王在船只上做了手脚,将来茫茫大海上,舰队出了什么事,是天灾还是,又有谁能说得清楚?
但水军却真真切切是血肉之躯,死了一批要再补充一批,就没有那么容易了。
皇上做事,还真是云山雾罩,让人看不分明。
鲁王本来就有为一己私欲,扣押军粮的前科……
这样一来,南洋之行的变数,俨然是又大了几分。
大太太也不免叹息,“实在是圣心难测。”
眉宇间不知不觉,已挂上了几许心事。
七娘子又哪里不明白大太太的意思。
杨家已经站到了太子这边,自然不希望鲁王东山再起,为皇位的归属多添几分变数。
只是皇上的身子骨又康健了起来,难免又要玩弄权术,打压太子,拉一拉鲁王,让两个儿子重新成犄角之势,他才能把这皇位坐得安心了。
她不由轻轻蹙眉。
虽然从未接触过皇家的存在,但只看皇上的所作所为,七娘子就直觉不喜这个所谓的盛世明君。
国家大事是国家大事,宫闱私事是宫闱私事,为了他自己皇位坐得安心,就闹腾出这么多弯弯绕绕的,又把天下百姓置于何地?
不过,这样的事,也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女儿家可以置喙的。
她就给六娘子使眼色。
六娘子还正自琢磨,得了七娘子的暗示,方才忙不迭绽放笑颜。
“母亲!”她笑着上前拉住了大太太的手,“故事才说到一半,您就走神了。这外头的事儿,自有父亲操心,我们女眷也没法管。还是安安生生地过咱们的小日子吧!”
六娘子生得漂亮,嘴巴又甜。
这娇声糯气的几句话,倒是让大太太眉头一舒。
“好,好。”她笑着拍了拍六娘子的手,“小六说得不错,这些事啊,咱们女人是管不着的,全看男儿家在外头的拼搏了。”
倒也没有再说故事,反而关切地问七娘子,“在前头遇着表少爷没有?”
七娘子不由一顿。
大太太倒以为七娘子不晓得,又解释,“你许家表哥今日来光福找老爷说话,刚才派人进来问好,说是吃晚饭的时候再进来厮见。”
她就慈爱地看了五娘子一眼。
“都是嫡亲的表兄妹,又只有自己人,就不整那些个虚礼了。晚上就在东厢的小暖阁里宴客吧,你们表哥劳累了一个多月,腊月里还不得休息,着实辛苦。”
五娘子也笑,“是,从前都不晓得表哥居然如此实心任事,我还当这一次主事的是萧总兵,表哥不过挂个名头,不想却是倒过来了!”
“水军的事,的确还是你萧世叔操心得多些。”
大太太却反而否认了五娘子的夸奖。
神色之间,隐隐还带了自豪。
“过了年,你表哥恐怕还有别的差事。”
六娘子溜了七娘子一眼,就微微打了个呵欠,低头玩弄起了裙边的流苏。
七娘子也就含笑垂眸,让五娘子和大太太议论许凤佳的事。
心里却不禁想起了许凤佳的话。
“台面下呢,是应太子的差遣,在江南军界拉拢几个自己人。”
难道是来拉拢诸总兵的?
可是看两人不睦的样子,却又不像。再说以诸总兵的身份,怎么说也要大老爷亲自出手才有诚意。
再说,江南的政界是大老爷的地盘,虽说许家、杨家亲密,但到底把手伸到江南,是犯忌讳的事……
难道是太子心里对杨家不够放心,想要在江南安插自己的人马,将来改朝换代,就把大老爷撤换了,放上自己的心腹?
不愧是亲生父子,都是一样的圣心难测,皇上的行事叫人忐忑不安,就连太子的作风,都很难让人放心。
七娘子不禁眸光微沉。
杨家到了这个地步,固然是烈火烹油、繁花着锦,几乎富贵到了极处。
但也正因为此,更要处处小心,否则一个行差踏错,就可能万劫不复。
偏偏朝政又是这样晦暗不明,大老爷前几年又卷进了夺嫡的漩涡里……
她就一心一意地为杨家的后路盘算起来。
倒是把许凤佳的事,抛到了脑袋后头。
许凤佳到底未曾留下来吃晚饭。
只是和大老爷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,就又回了胥口。
“廖太监身子骨不好,中军大营又正是事多的时候,没个主事的人,实在是说不过去。”
就又派小厮进来向大太太请罪。
晚饭桌上,大太太就咋舌,“从光福到胥口,就算是快马也要一两个时辰,他也真经得起折腾!”
“到底是年轻人,身强力壮,侵晚回了大营,还可以办上两三个时辰的公事。”
大老爷口中对许凤佳也多了些赞赏。
又训斥九哥,“你表哥就比你大上几岁,里里外外的差事,已是都提得起来了。你一向自负聪明,也要想想到了他那个时候,能不能有他的成就,拿了四品的功名!”
九哥只好放下饭碗起身肃容听训。
大太太忙打圆场,“好了好了,饭桌上还惦记着训子?安生吃饭,吃饭。”
这几年来,大老爷对九哥倒是越发严厉,九哥在他跟前,简直动辄得咎。
不过,古代就讲究个严父慈母,九哥又是家里的独苗,大老爷期望大了,难免过于严苛。
九哥本来正吃得高兴,这么一打岔,不过是再进了小半碗饭,就起身告退,去自己屋里读书。
屋里的气氛就沉寂下来。
几个女儿也都没了胃口,草草扒了几口饭,都相继起身告辞。
大太太更是心疼得吃不下饭,勉强陪大老爷坐了一会,就赶大老爷去小书房,“知道老爷心里有事,公务繁忙……也不要把气撒到儿子头上。如今您在这里,往九哥屋里送宵夜他都不敢吃,我看您还是去小书房烦恼您的大事去。”
大太太难得发娇嗔,又是关怀九哥,大老爷听在耳朵里,倒觉得比好话还要受用。
反而和大太太开玩笑,“我倒是不走了又如何,难道那小畜生还真能扛得住一晚上的饿?九哥毕竟是独子,将来要继承家业,太娇惯,将来吃的苦却更多呢。”
这话虽在理,大太太却还是一脸的心疼,“这孩子平时还逼自己不够紧?”
两夫妻又拌了几句嘴,大老爷才沉吟着提起了诏令的事。
“这事小七怕是也和你说过几句了。”
提到诏令,大老爷眉宇间就染上了少许阴霾。
大太太难免追问一句,“难道小七听来的竟是真的不成?皇上真要再提拔鲁王,让他督造船只……”
“那一位是年纪越大,疑心病竟越重起来,这一转眼又提拔了鲁王……”大老爷也是一脸的苦笑。
就添添减减,把诏令的事向大太太备细说了。
皇上下达的诏令倒也简单,多半都是些海晏河清的套话,牵涉到具体事务,只有寥寥几句。
但就是这几句话里唯一明确的两件事,就是把水军给了太子,又把船只给了鲁王。
皇长子是真的要东山再起了。
“皇上年纪大了,本来就多疑。前几年要到西域采药,西域的那帮子杀才也的确是过分了些,连着推托了小半年。这人在病中,就爱胡思乱想。”大老爷的面孔半藏在阴影中,被摇曳不定的烛火映得阴晴不定。“更何况,照我看也未必是胡思乱想……权家这几年来和大皇子走得近,权仲白是谁送进宫中的,皇上心里有数。我看这一桩差事,才是对大皇子真正的奖赏。”
要造船,还是给水军造船,大皇子就等于是拿到了和许凤佳一色一样的金牌令箭。
有了这个冠冕堂皇的大招牌,挂羊头卖狗肉……原本被斩断的触角,又可以向各地延伸。
大太太越想就越心惊。
到后来,竟是出了一背的冷汗。
“难怪连年先生都请来了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恐怕鲁王的眼中钉,此时还不是东宫那一位,而是我们杨家了!”
杨家这几年来之所以荣宠不衰,恐怕有很大的原因是当时大老爷当机立断拿下刘徵疏通粮道,在皇上心底落下了好。
但这份好,是踩着大皇子和刘家换来的好。
原本是大皇子囊中物的浙江,又落到了大老爷手里……
皇长子重新崛起,肯定是要在地方上打下根基。
不动杨家,动谁?
“浙江省偏偏又还没有完全被我们消化。”她又有些发急,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,“眼见着许家这里的生意是推不掉的,我们这么大的银钱往来,不可能没有动静——老爷,这都是看得着的把柄啊!”
大老爷也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位儒雅的中年人似乎转眼就苍老了十多年,脸上的疲惫,已是再掩饰不去。
“一步一步,身不由己,也就走到了现在这步田地。”他抹了抹脸,语调又沉稳了下来。“在皇上心底已经不是纯臣,在东宫心底,根基又还不深,在鲁王心底,是头号大敌……难啊,真难!”
大太太忍不住有些哽咽。
“也都是见步行步……哪里想得到小神医能把皇上拉回来!”
两夫妻就都沉默了下来。
这里面的弯弯绕绕,彼此心照。
皇上昭明二十一年那一场大病来势汹汹,几次都要撒手人寰,按常理推测,就算能救回来,怕是身子恐怕也要从此衰弱下去了。
杨家在当时投靠太子,也算得上当机立断、水到渠成。
大秦是礼仪之邦,什么事都求个自然而然,股肱重臣,最忌见风使舵,做墙头草状。
说起来,太子已经多次透出了招揽杨家的意思,杨家在那个时候靠拢太子,也有维护正统,让朝局平稳过渡的意思。
谁知道权家半路横插一杠子,小神医妙手回春,居然真的把皇上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。
又亲身到西域求药,真个让皇上重新龙精虎猛,恢复了精神……
人算,又怎及得上天算?
杨家这一次,是全输在权仲白一个人身上了。
烛花结了几朵,又都落了下来,大老爷才沉沉开口。
“大丈夫行事,俯仰无愧于天地,我们靠向太子,虽有私心,但在当时也是为大局着想。否则皇上病重,北戎压境,江南再乱起来,说不定天下就要乱了。”
他似乎是在安慰大太太,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,“皇上心底也不会不清楚我杨海东的为人,否则,又哪里只是稍微敲打一下……”
大太太也跟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真难。做口茭臣难,做纯臣也难,到了这一步,逆水行舟不进则退,已是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她脸上就闪过了一丝丝狠劲。
“你看,是不是联合许家,借着下南洋的机会,再访几贴……”
大老爷神色就是一动。
半晌才缓缓摇头。
“那都是百多年前的事了,能不能再找到那样的药,还是两说的事。再说,这事东宫心里也不会没有考虑,犯不着由我们来提。”
他微微一笑。
“不过,我们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他又低眸沉思了片刻,才道,“小七这孩子人很聪明,以后你常带她出去走走,到江南的几个大户人家都坐一坐。很多时候,我们在外宅打探不到的事情,你们女人家在内宅倒是轻易就能听到。”
内宅妇人,一辈子就在小小的方寸间打转,多的是见识短浅,禁不起套话的。像大太太这样进退有度的主母,不是一等大户人家,再养不出这样的女儿。
向她们套话,自然是比向官场上的老油条、滚刀肉套话来得容易。
大太太却还有些不解。
“老爷你这是想……”
“这几年来,我怕吃相难看,一直也没有好好梳理江南的人才。”大老爷面上也划过了几许冷厉。“乘着凤佳这孩子在江南和诸总兵打对台,我看,是时候清理一下门户了。”
大太太面露恍然之色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又惦记起了五娘子的亲事。
“这门亲事早定一日,我心也就早安一日……太子和凤佳这孩子亲若兄弟,我那年上京,倒是还在平国公府见了东宫一面。想来,和许家结了这门亲,东宫心底也能安心些。这门亲,眼下看来,倒是非结不可了。”
皇上心底已经对大老爷有了不满,可已经站队,又没有叛出门墙的道理。
杨家现在要做的,也就是和许家结亲,让两家的关系更紧密一些,间接成为太子的自己人,好在东宫这边获取更多的利益了。
大老爷轻咳了声,倒是没有接腔。
他就抚着下巴,若有所思地敲起了桌面,陷入了沉思中。
115任性
在光福吃过了腊八粥,大太太就张罗着带了儿女们拖家带口地回了苏州。
大户人家过年,规矩多,客人多,腊月里送年货上门的就不少,大太太身为当家主母,当然要在杨家坐镇。
“要不是叔霞这几年来多少也能帮手,一时还忙不过来。娘是越发老了,担不起这主母的重任啦。”
大太太亲自带了七娘子坐了翠幄清油车,一边闭目养神,一边和七娘子闲话。
五娘子性格急躁,两母女时常话不投机。
这几年来,大太太倒更愿意把七娘子带在身边。
“娘分明是一年比一年年轻,您要是叹老,那大姨娘可就真无地自容了,她比您还小几岁呢吧?前回进来请安,头发都快灰了一半……”
七娘子的嘴自然是甜的。
大太太心里就熨帖起来,笑着嗔怪了一句,“你倒是个油嘴滑舌的,大姨娘是少白头,你又不是不晓得。”
两母女一路说些闲话。
大太太又提到了许凤佳。
“凤佳这孩子,也真是在差事上用心思,怪不得小小年纪就得了四品的功名。”
许凤佳最近也经常到光福来见大老爷。
自然会进来向大太太请安。
说起他,大太太的语调里就满是喜爱。
“我看着倒是和小时候判若两人,有了少年英雄的样子,那份稳重、那份从容,竟是很少见到同龄人能比得了的。”
七娘子顿了顿。
慢慢地沉下眸子,笑着应和大太太,“是,虽然不曾亲眼见识,不过听娘的口气,表哥居然是脱胎换骨了……”
心里却不禁想起了许凤佳的笑。
大太太的眼睛是被什么糊住了吧。
单单只从这人的笑上,就晓得他决和安分、稳重粘不上边。
又想到了那低沉醇厚的嗓音。
“你可要仔细想想,你到底有没有良心……”
她的指尖就有些微微的酥麻。
心跳,也不知不觉地快了几拍。
“我想,光是叔霞一个人,也实在是忙不过来。”大太太又絮絮叨叨起来。“你们姐弟过年也都十四岁了,九哥是独子,越过前头的三个堂兄说亲,也是情有可原……”
大太太温和的话声落到七娘子耳朵里,却好像一盆冰水从百会||狂c|浇了下来。
她一下又回到了现实。
眼前的缂丝银线莲荷鹤氅,再一次清晰了起来。
“只是你父亲忧虑得也对,九哥不过一个秀才功名,说亲就没有什么底气。这些年也不知道哪里的流行,读书人不中个举人,简直没脸说亲!”大太太又犯起愁来,“再说,我看好的几家,又都远在京城,女儿家到底是什么人品,心里也不清楚……”
“父亲心里有数的。”七娘子就温言劝慰大太太。“再说,大堂兄正在说亲,我们也不好和大堂兄争抢人家。”
一家人很少有同时给兄弟俩说亲的。
大太太对敏哥倒素来是喜爱的,听七娘子提起他,就拍了拍大腿。“倒是忘了,你三个堂兄一年在山塘书院也好刻苦,今年很该把他们接到光福来一起小住几日。”
“山塘书院到腊八才放假呢,您忘了?”七娘子笑着为大太太斟了一杯茶,“整年在书院辛苦,腊月里倒是该让哥哥们松散松散。做几样爱吃的菜……免得叫哥哥们回了家还受委屈。”
大太太看着七娘子的眼神越发温存起来。
难得这孩子心胸宽广,对三个堂兄,倒是一丝芥蒂都没有。
“所以我就赶在腊月前把余容苑收拾出来了。”她接过磁石做的小杯子喝了半杯温热的茶水,“嗯,这茶颜色味道都出来了,你也尝尝——我想,今年以后,你三个堂兄是要在府里常住的,叫孩子们再住到翰林府的小花园去,不伦不类,也不好回避。索性把余容苑重新整一整,隔出几个小院落来,三兄弟一人一个小院子,又亲近,又宽敞……以后客人们来了,一律款待到垂阳斋去。”
这几年来,几个侄少爷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才回总督府住一个月,平时都关在山塘书院读书。
也说不清是书院规矩大,还是不愿意多呆……
“这主意好。”七娘子笑着又翻了个磁石小杯子,也给自己倒了半杯热茶,“一家就这么四个兄弟,九哥将来靠哥哥们帮衬的时候多了,别一家人还闹了生分,倒叫外人看笑话。”
转过年才十四岁大的小姑娘。
人情练达、宽宏大量……说话行事,体体面面,是从来不会失礼人前的。
大太太就想到了大老爷的话。
“小七性情温柔,识得大体,又不会缺少算计。”大老爷对七娘子的评价,要比对五娘子高得多。“人又聪明……我看,竟是配个二姑爷这样的人才也够格。让你带她出去走动,也是留心物色人家的意思。”
“倒是小五,性子倔强,生性又不喜欢和人斗心机、比手腕……”
对许家的亲事,竟是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,犹犹疑疑,好像许家是个老虎峡,进去了就难出来一样。
一时倒出起神来。
半日才慢慢地附和。
“是啊,九哥将来,靠哥哥们帮衬的地方,那是绝少不了的。”
敏哥、达哥、弘哥几乎是和大太太一行人前后脚到的总督府。
大太太也不顾旅途劳顿,一安顿下来,就把三个侄子叫到跟前。
“这小半年没见,越发都大了!”
山塘书院功课紧,三个侄子上一次回家,还是被大老爷接回家过中秋。
这三个侄少爷也都长成了少年,最小的弘哥都有十五岁了。
虽说称不上芝兰玉树,但也都是面目端正气质凝厚的好少年,几年来,三人也都陆续得了秀才功名,正在潜心读书,预备明年的秋闱。
见到大伯母,几个人都规规矩矩地行过礼,才起身在下手落座陪大太太说话。
“怎么样,书院里的先生怎么说?”大太太今天格外的高兴,“今年的岁末评等,都得了优吧?”
山塘书院每年岁末的考试都有评等,要是能连着拿上几年优等,秋闱中举,一般说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。
敏哥微微颔首,“侄子和二弟倒是都得了优等,三弟那几天身上不好,有些腹泻,倒是只得了良等。”
弘哥摸了摸鼻子,有些难堪,“若是没有腹泻,优等也是囊中之物。”
从小弘哥就是古灵精怪,这样的事在他身上发生,是一点都不奇怪。
大太太有些发噱,“好好,一个岁末评等,有什么大不了的,明年的秋闱别腹泻就好喽。”
众人就都应景地笑起来。
“过了年,就不要去山塘书院了。”大太太顺势安排几个侄子,“来年就要下场应试,你们竟是在余容苑安顿下来为好。平时也多和前院的先生们走动走动——都是饱学之士,也多有功名在身,向他们请教,是再错不了的。等到五月份再北上,路也好走一些。”
虽说大房、二房连年在江南居住,多年来也以江南世家自居,但是祖籍在西北,三个侄少爷只能在江南考秀才,说到举人,那是必须回西北去应试,才符合大秦律法的规定。
乡试在九月,五月份上路,三个侄少爷到了西北,还可以回杨家村探望一下二太太。大太太的这份安排,不可说不体贴。
敏哥面现感激,却没有顺从大太太的安排。“大伯母考虑得周详,不过,我们兄弟三人商议过,倒是想过了正月就上路,回杨家村小住一段时间。”
二太太自从昭明二十一年去了西北,这三年来还没有见过儿子。
大太太不由有些尴尬。
扫了几个侄子一眼,见敏哥若无其事,达哥面现赧色,弘哥却是抿了唇不说话。
心下已是多少有数了。
大人之间的纷争,明面上是不会影响到孩子们之间的感情。
但孩子们心里又怎么没有数?
明白一点的,知道是自己的父母做了不得体的事,自己羞愧起来,反而越发发奋,和大房更亲近些,有将功补过的意思。
不明白的,恐怕反而要怨大房行事过于独断,不给二房留些脸面了。
人心就是这样,一盏灯照了别人,反而就不照自己。
达哥、弘哥心里想的,就截然不同。
只是敏哥……这孩子心机已经深沉,大太太却是看不透了。
算了,本来也没有想着靠二房的几个孩子照拂九哥。
“也好,你们心里有母亲,就是孝顺了。”大太太神色不变。
又问了几句起居琐事,就叫姐弟们进来见堂兄。
正好又有庄头来交割年货,大太太叫了叔霞过来帮着算账,又打发人叫药妈妈、梁妈妈开大小库房搬运货物。堂屋里就进进出出,乱得厉害。
就把几个小辈安排到东偏院说话玩耍。
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,行事很自然就分了男女,小姑娘们在窗边的太师椅下落座,彼此之间叽叽喳喳说得兴奋无比,也顾不上搭理男生们。
九哥和三个堂哥默然相对,半日都找不到话说。
还是五娘子想起来,大大咧咧地问敏哥,“大堂哥正说亲事是不是?可说定了哪一户人家?”
众人才松了一口气。
弘哥就抿唇笑话五娘子,“多大的姑娘了,说起亲事也不知道害臊!”
又问六娘子,“你五姐过了年是不是也要说亲了?”
五娘子有些发急,跺了跺脚,“哪有弘哥这样挤兑人的,想起来问上一句,就编排了这么多话。”
敏哥忙含笑止住弘哥,“是,腊月里刚有信来,说是由舅母相看,已是为我说定了欧阳家的三姑娘。”
敏哥就是大方,十七岁的少年郎,说起什么事都是气定神闲、胸有成竹,再见不到一丝局促。
“是李家那个欧阳太太出身的欧阳家?”六娘子倒追问了一句。
七娘子心中就是一动。
欧阳家是李十一郎的母舅家呢。
这么说来,杨家二房是辗转和李家也扯上关系了。
曾听大太太说起,王家和二老爷逐年来有些生分,没想到二太太被发配到西北去了,二房反倒和王家重新走到了一起。——二老爷肯把敏哥的亲事交到王家手上,应当是和王家尽释前嫌的意思了。
也好,两房虽然已经分家,但到底是同气连枝,二房自己懂得经营,将来几个儿子也不用在大房身上吸血度日。
“是,就是旗山欧阳。”敏哥不动声色。“恐怕明年就要办婚事了,不然底下的弟弟妹妹,也不好说亲。”
五娘子嘿嘿地笑,划了脸羞弘哥,“听到没有,是着急给你说亲呢!不然,哪有这么快就成亲的道理!”
这三兄弟里,最好玩笑的就是弘哥,五娘子和他也最熟稔。
少年郎脸皮薄,经了五娘子一逗就涨红了脸,“杨善礼啊杨善礼,你自己难道就不要说亲的?你不要说亲,许表哥来苏州做什么?偏偏就只晓得笑话别人,哼哼,还当我们在书院读书,消息闭塞!”
杨善礼是五娘子的大名。
五娘子一下也红了脸,站起身猛地跺了跺脚,“杨善弘你胡说什么!没影的事也被你说得真真的!仔细我回了母亲……”
“五姐!”七娘子秀眉微蹙,轻喝了一声,“大家说笑,何必这么认真!”
弘哥脸色越红,还要回嘴,敏哥一个眼神过去,就又把到口的话给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达哥也笑着打圆场,“都是没影的事,开个玩笑,两个人就较起真了。”
六娘子更是着急,“就是嘛,大家兄妹难得见面,五姐你也是的,何必这样当真……”
大家做张做智,好容易把五娘子的毛给抚平了。
弘哥却仍是有些不平,盘了手望着窗子,气哼哼的也不说话。
屋内的气氛就尴尬下来。
七娘子看了看弘哥,又看了看面容平静的敏哥。
就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本身三个堂兄身份就尴尬。
说是在苏州读书,倒不如说是在苏州做人质。
虽说长年累月都在山塘书院,只是间或回总督府,但远离父母,几个少年心底又哪里没有心酸。
五娘子还要向大太太告状……是嫌三个堂哥还不够委屈,还不够寄人篱下?
纵使六娘子和九哥连珠炮一样的冒俏皮话,敏哥、达哥也相当捧场,但弘哥和五娘子都没有再露出欢容。
向晚时分给大老爷请过安,众人就不欢而散。
进了百芳园,六娘子径自从聚八仙穿过回了小香雪,止余五娘子和七?br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