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女生存手册第34部分阅读
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:未知
要时刻提防大太太抓挠水泡。玉川书屋
大老爷到家的时候,七娘子瘦得简直可以拎起来晃荡了。
大老爷是五月十七才进的杨府。
说起来,却是五月十五就回了苏州。
先在总督衙门处理了两天的公事,把第一批军粮安顿了运送上路,才回府探望几个病人。
一进门,大老爷就直奔正院。
“爹!”五娘子并九哥都来劝阻,“这要是有什么万一……”
要是大老爷也被传染了发起水痘,杨家就真要乱了。
大老爷执意不听,“我发过痘子了!倒是你们快回去,尤其是九哥,别被染上了复发,这几天就不要来正院请安了!”
五娘子只好拉了九哥,忐忑地回了月来馆。
七娘子就隔着窗户望着大老爷直奔西稍间。
“怎么样!大夫怎么说的?”大老爷一进门就问七娘子。
特地压低了声音,没有打扰昏睡着的妻子。
眼底的关心,是藏也藏不住的。
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了……
“说是这成|人的水痘,说不准要发足一个月。”七娘子压低了声音,不敢吵醒大太太。“眼下是没有烧了,到了晚上,说不定就又烧起来。”
一直以来,她都以“就快好了”鼓舞大太太挺过这场高热的折磨。
其实满打满算,从发病到现在,不过经过了十天而已。
还有二十多天的折磨要挨。
大老爷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“怎么会!”又跺了跺脚,“怎么会闹成这样!”
就要转身出屋。
七娘子心中一动。
“父亲!”她轻声说,“母亲肯定有很多话想对你说……”
就上前拍了拍大太太,“母亲,母亲。”
大太太慢慢地苏醒过来。
第一眼就看到了七娘子略带焦急的关切面容。
这些天来,就是这张脸伴着她度过了炼狱般的日日夜夜……
“怎么?”大太太就移开了眼神,疲惫地问。“又要吃药了?”
七娘子抿唇一笑,“是父亲回来了!”
“老爷!”大太太有些惊讶,反射性地,就要半坐起身。
“你躺着,你躺着!”大老爷就疾步上前,坐到了床边,“人怎么样?”
大太太苦笑了一下,“也就这样……”难掩关心,“浙江那边的差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“都应付下来了。”大老爷捋了捋颔下的短须,挪开了目光,“刘徵要和我斗,还嫩了点,就是耽搁得久了些,让你受苦了!”
“还好。”大太太虚弱地扯出了一个微笑,“初娘子很能干……七娘子服侍得也用心,我没有受多少苦。只是这病……怕是不能熬过去了。”
“不要胡说!”大老爷不禁动容,“不过是发个痘子……”
他不禁握住了大太太的手。
七娘子就慢慢地退出了西稍间,给这对关系复杂的夫妻留出了少许空间。
透过晶莹剔透的水晶帘,还隐约能听到大太太的声音。
“二娘子……临盆……嫁妆……纤秀坊……”
“过身……发丧……族谱……”
大老爷只是间或应上几声,大部分时间都是大太太在说话。
这是大太太在安排身后事了!
虽说这病按理是不会出人命的。但大太太是病人,所受的折磨,自然是她最清楚。会有想交代遗言的心情,也是人之常情。
七娘子就忍住了强烈的好奇,没有靠到门边探听。
照她看,大太太多半还是能痊愈的。
这才十天,新一轮爆发的水痘数目就明显少多了,欧阳家的药粉也是日渐见效,大太太已经在慢慢康复了。
既然这样,这所谓的遗言,无非就只是代表了她对杨家事务的看法而已。对九哥和自己有利的部分,自然会保持下去,不利的部分,也有大把时间扭转。
万一被大老爷发现自己偷听……可就尴尬了。
她索性出了西翼,在堂屋里吹了吹穿堂的凉风。
“父亲回来了?”就看到初娘子跨过了门槛。“正好,倒是想问父亲几句话。”
“父亲在和母亲说私话。”七娘子笑着挡了驾,“大姐还是慢一慢为好。”
“哦!”初娘子难免有几分惊愕,随后又恍然大悟,“是,娘心里肯定有无数的话要交代父亲了。”
两人就亲亲热热地携手进了东次间吃茶。
“大姐要问父亲什么事?”七娘子不免好奇。
初娘子也没有瞒七娘子的意思,“是父亲又要给三姨娘做法事,前儿在杭州就递话回来,让我们找个有德行的僧道,给三姨娘念念往生经,让她早日投胎,悄悄的不要声张……我不晓得父亲这是什么意思,事又多,倒混忘了,一直也没有找人。这是请罪来的。”
她神色轻松,看来,并不以没有完成大老爷的交代为意。
七娘子却是心中一动。
看来,大老爷对三姨娘的死,也有自己的看法。
“大姐!”她就笑着开了口,“有事想求你帮个忙……”
86 亲情
虽然大老爷平时也很少管内宅的事,但有他在,杨府内外人等行事时,也都多了几分底气。
四娘子也不再寻死觅活,就连四姨娘都抹干了眼泪,到正院来服侍大太太。
“四姨娘还是回去照看四娘子吧。”大太太很体谅四姨娘,“毕竟也是个病人!”
“我们做姨娘的,当然是要先照看好了太太……”四姨娘神色间透露出的,却是再也无法隐藏的怏怏,“太太有恙,哪里顾得到小辈。”
大太太就抿着嘴无声的笑。
又打发了四姨娘几次,四姨娘才回七里香去。
七娘子就觉得大老爷实在很懂得讨大太太的欢心。
欧阳家的几个医生,的确已经代表了江南的最高医疗水平。大老爷一回来,大太太的心一定,果然就慢慢地康复起来。
却到底是习惯了七娘子服侍她起居,平时翻身擦洗,还是点名要七娘子服侍。
七娘子也不敢怠慢,尽心尽力,一点都没有放松贪懒。
和初娘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,总算是把大太太盼得渐渐好了起来。
虽说还不敢吹风,也不敢贸然让人进来探望,但大太太总算是退了烧,身上的水泡也在渐渐结痂。
闲了没事,大太太就和七娘子玩笑,“我们家小七瘦了!回头让曹嫂子给你做几餐好吃的,好好进补!”
说着,就伸手为七娘子整理鬓发。
两个人日夜相处,大太太再不堪、再的一面都被七娘子见过了。
七娘子的疲惫和汗水又何尝没有暴露在大太太跟前?
两个人自然而然就亲密了起来。
七娘子叹了口气,“母亲才要进补呢,这一个月几乎是水米没打牙……瘦得都有些脱形了!”
大太太又惦记,“也不晓得四娘子的脸怎么样了。”
欧阳家的回春露,自然是不要钱似的送进了七里香,但四娘子依然是不肯出来见人,也不晓得是水痘还没有全消,还是脸上的疤痕,让这个敏感阴沉的小姑娘丧失了出现在人前的信心。
七娘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。
当时的高门大户,对媳妇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平头正脸。
脸上哪怕只留了一点淡淡的疤痕,四娘子都别想嫁进上等人家了。
说来,大太太应该高兴才对,毕竟这多年来她心心念念,就是要在亲事上压四姨娘一头。
不过毕竟四娘子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,打压她是一回事,看着她毁容,是另外一回事……
“现在四姨娘见天的关在七里香不出来,也不晓得四姐究竟是好了呢,还是更坏了。”她就婉转地道,“都说这阴司报应的事不可信,我看,倒是应在四姨娘身上了……这一辈子做下的亏心事,全都报复在女儿身上,倒比报复在她身上更痛呢。”
大太太就有些微微的不自然。
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才大病了一场?如果说四娘子的病是报应,那她的病……
本待沉下脸色,但看了看七娘子眼底的青黑,又心软下来:七娘子到底是累着了,说话就有些不谨慎。
“是她亏心事做得多了!”她淡淡地应了一句。
又觉得周身瘙痒起来,“小七,再拿些药粉来敷一敷。”
七娘子连忙应了一声,利落地绞了帕子,打开药盒沾了淡红色的药粉为大太太擦身。
大太太就慢慢地躺了下来。
眼帘里全是七娘子专注的表情。
饶是现在,自己一天也要擦好几遍身子,更不要说病重的那十多天了。
七娘子就算有千般不是,对自己却的确是尽心尽力,恪守孝道……
大太太望着七娘子的眼神,就渐渐地柔和了下来。
“桂家的少爷走了没有?”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。
七娘子略略一怔。
怎么到了这个地步,大太太还惦记着和桂家结亲?
“没有。”她轻声应,“不过我也不大清楚,这些天小七都没有出过堂屋。”
大太太就自失地一笑。
是啊,自己身边又哪里离得开七娘子。
“派立冬去问问。”她沉着吩咐。
七娘子就出了西稍间传话。
大太太要面子,擦身的事由七娘子一手包办了,就不要别人在这时候进屋。
立冬很快就带来了回话。“桂家少爷是跟着副将来催粮草的,副将押送了第一批上路,他却要留下来打点运送,怕是进了九月才能出苏州。”
大太太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又过了三四天,大太太彻底痊愈,遍身的水痘全都消退下去,竟是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。
虽说也到了这把年纪,但哪有不爱美的女人?
“还是小七细心。”大太太就夸七娘子,“换了是小五侍疾,未必有这样的耐心!”
七娘子在大太太病势最沉重的那几天,就在西稍间打地铺,大太太一有抓挠的意思,立刻翻身起来握住大太太的手。
五娘子就冲七娘子撇了撇嘴,“就你殷勤,就你细心!”
众人都笑了起来,大太太慈爱地望着七娘子,“真是瘦了。”
扭头就吩咐梁妈妈,“请欧阳家少爷给小七开几个滋补的食疗方子,好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点肉,哪里能就这样瘦下去。”
九哥就看着七娘子笑,“七姐一瘦,和我看着倒不大像了。”
大太太就端详七娘子,又叫七娘子和九哥并排站了,“真是,九哥看着脸有些圆了,倒是小七越发是一张瓜子脸。”
白露就在七娘子身后抿着嘴笑,“是九哥胖了。”
九哥不依,“白露姐只护着你家主子。”
大太太来回打量一双儿女,笑着点了点头,“九哥是胖了,但小七也的确瘦了。”
五娘子看看七娘子,又看看大太太,就低下头抿着唇,出起了神。
大家正说笑话,初娘子也笑着进了东次间。
“娘可大好了?”她亲热地坐到大太太身边,“我看看,嗯,这痘印是一点都没留!”
大太太笑逐颜开,“是你七妹侍候得好!”
初娘子就嘟起嘴,“难道我侍候得就不好了?娘就偏心小的!”
“也好,也好!”大太太忙安抚初娘子,“这咱们娘俩之间,还说什么好不好的话?倒是你七妹年纪虽小,但比大人还要仔细耐心,又不居功,却要比你强!”
初娘子不禁哈哈大笑,打趣七娘子,“有了你,娘竟是连我都不要了,七妹,你好本事。”
屋内的欢声笑语,倒让七娘子有些局促。
原来这就是心腹的感觉……
她抿了抿唇,抬头也露了捉狭的笑,“大姐倒不必和我客气,谁不晓得你这里里外外支应得辛苦?母亲面上夸我,心底指不定怎么疼你呢!我看着药妈妈来来往往的,这不是又打点你回家带的节礼了?”
初娘子就和七娘子连珠炮一样地斗起嘴来。
大太太久未和儿女见面,笑得前仰后合。
连五娘子都忘了出神,被初娘子和七娘子的对话逗得直笑。
屋内一团和睦。
到了晚上,五娘子本待留下侍疾,大太太到底是把她赶走了。
“你们没有得过水痘的还是要小心些,白天说说笑笑不妨事了,没准到晚上就有妨害。”
七娘子就一边为大太太扇扇子,一边和她说些闲篇。
大太太一边说话,一边闭上了眼。
没有多久,七娘子的声音也渐渐地弱了下去。
大太太睁眼一看——七娘子已是伏在床边打起了盹。
呼吸声虽清浅,却很匀净,浓密的睫毛就像两把小扇子,在脸颊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。
大太太眼底就出现了一点笑意。
到底年纪还小,禁不住累。
她轻轻地把床边的小薄被搭到了七娘子背上。
进了六月,大太太算是彻底痊愈了。
头一件事就是好好地为初娘子挑选了带回夫家的节礼。
初娘子身为长媳,却长达数月出门在外,未能善尽侍奉高堂的职责,在乡间是要被人说闲话的。
虽说事出有因,但身为娘家人,姿态也不好做得太高。
初娘子把节礼送回了余杭,自己却留了下来。
“母亲虽然痊愈了,但却还不能过于操劳,我还是过了七月再回余杭吧!”她笑着摸了摸小囡囡的脸,“小囡囡也惦记着在百芳园多逛几天。”
大太太自然不会反对。
“也好,那我就再做几天甩手掌柜。”
听说大太太大安,几家来往频密的亲朋好友也都上门来探望。
李太太是一脸的歉意,“是我少了思量,家里有病人还到处乱跑……”
大太太不免又和李太太客气,“这是谁都说不清的事。”又关心十二郎,“十二郎也康复了吧?”
李太太容色稍展,“嗯,只发了半个多月就全好了。眼下活蹦乱跳的……整日在家里也是惹事,我想着,明年就送进山塘书院,让几个哥哥管教他好生读书。”
十二郎和九哥是一样的年纪,都要进山塘书院了。
大太太眼神一闪,“好事。”
九哥也到了进学的年纪了。
应酬了李太太,张太太、王家的十七太太,郑家派来请安的婆子媳妇,还有粮政、学政、总兵家的太太……大太太总算清闲了下来。
就又忙着打点运送回西北老家的物事。
本家二叔已经收完了江南的帐,按例是又要问大房借人,把银子、粮米运回西北去。
当时的票号生意虽然已经渐渐做大,但西北正值战事,拿了汇票也未必能兑出银子来,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得到粮食。本家二叔索性在当地就把部分盈余换作了稻谷,打算靠江南总督的面子,寻几家镖局一道保镖出关。
大房和二房自然也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,要托本家二叔带回西北老家去妥善收藏。
初娘子就帮着大太太里里外外地打点着这些事儿,也是忙里忙外,没有丝毫空闲。
私底下却又指点七娘子。
“这次是一定要把你们几个小的上到族谱里去的。”姚妈妈是推心置腹的语气,“九哥上在谁的名下,那可是大有讲究。七娘子您正是当红得宠的时候……可要奔着将来的事多使劲儿。”
七娘子又哪里不懂这个道理。
九姨娘身为姨娘,当然是没有资格上族谱的。
除非被抬做正经的二房太太,请了九品诰命在身,才能写进族谱里。
九哥写在这样的二房太太名下,地位当然会更加稳固,就不是大太太的一句过继,能够动摇他承嗣子的身份了。
以后大老爷过身,也没有什么族人能对九哥的身份说三道四,妨碍他继承家业……
按理说,只是抬举一个死人而已,大太太要是能想得通,不过一句话的事。
问题就在于大太太肯定是想不通的了。
七娘子就长出一口气,若有所思地搅了搅黑瓷兔毫碗中的汤水。
“我看您还是一口气喝了吧!”白露含笑劝七娘子,“到了晚上,曹嫂子又要端新炖的鸡汤过来了。”
大太太都发了话,曹嫂子又怎么敢怠慢,一天三顿,都照着方子预备了滋补的汤水,亲自送到阶下,连赏钱都不敢要了。
“这是咱们的分内事,分内事!”
纤秀坊又上门为七娘子量身,“太太说,您也要有几套上得了台面的衣服。”
转头就送了几箱子做工精美配色鲜艳的头面衣裳过来。
大太太的优点就和缺点一样鲜明。
“你说这事,我该不该发话。”七娘子一边喝着汤水,一边就和白露商量。
上族谱这样的大事,白露当然会收到风声,这族谱该怎么上,大家也都有自己的看法。
白露和立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要我说,太太这个人……心胸是小了些。”白露的语气有些含糊。
她的意思也很明白了。
七娘子才得宠没有多久,就为生母的诰命说话,难免会遭了大太太的猜忌。或许这好容易才得来的宠爱,也就要消逝了。
不过这想法终究是没有顾及孝道,白露也不好意思说得太明显。
“有理。”
七娘子倒点了点头。
又抛下了这话问白露,“大姐最近和太太走得近不近?”
白露微微一怔,“倒是经常为太太到各处去上香祈福!”
立夏有几分不以为然,“初娘子倒是惯会讨好太太。”
“大姐肯把这份天大的功劳让给我,是她的心胸。”七娘子沉了脸训斥立夏,“我们自己要记住这份恩情,人前人后,都不能说大姐的不好。”
立夏忙唯唯应是,垂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。
白露却费起了思量。
初娘子和七娘子的几次来往,她都是看在眼里的。
也不知为什么,一开始初娘子就很肯提拔这个没有见过几次的妹妹,这一次,更是把照顾大太太的差事让给了七娘子……
这上香祈福的事,也透着蹊跷。
先是大老爷要私底下给三姨娘念往生经,现在初娘子才得了一点空,又见天的往外跑,苏州城大小的寺庙,听说都走遍了。
白露不期然就想到了遍布府中的流言。
九哥出事是三姨娘作祟,大太太生病,难道还是三姨娘作祟?
这借口也未免太好使了吧?
七娘子又想用大太太的这场病,做点什么文章呢?
她就详细地对七娘子描述,“初娘子这几天去了观音山、寒山寺……满苏州的名刹,都快走了个遍。”
七娘子清秀的小脸上,隐隐露出了喜色。
“四姐的脸怎么样了?”她又问。
笑容里已有了几分胸有成竹。
87纷争
有初娘子在家照管家务,侍奉母亲,杨家的几个孩子都闲了下来。
九哥的功课是没有断过的,只是前阵子索性就搬进了月来馆和五娘子做伴,如今大太太既然已经痊愈,他自然是搬回东偏院。
几个女孩子的学业却因为两场大病而中断了一个多月,如今才渐渐地恢复了以往的作息。
四娘子也终于舍得走出七里香了。
说实话,大老爷的确对四姨娘所出的两个女儿不薄。
这段时间里,名贵难得的养颜药材就好像不要钱一样,见天地往七里香送……欧阳家的少爷也是两边忙活,一面给大太太扶脉,一面照顾着四娘子的脸。
就算下了这样的苦工,四娘子脸上还是多了些淡淡的疤痕……
虽然远看像是雀斑,但近看就能发觉出不对来。
四姨娘这阵子,就好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,在大太太跟前也是蔫蔫的,眼底那股缭绕弥漫的水雾,不知不觉间也都干枯了下来。
大太太也很头痛。
“只盼着老爷别是非不分,四娘子都这个样子了,还妄想把她说到什么好人家里去。”她私底下和初娘子抱怨,“本来就只是偏房庶女,这下脸上还有了疤,就算是那一等人家的庶子,恐怕都看不上了吧!”
大户人家娶媳妇,娶的就是个脸面,再没有愿意娶脸上带了疤的女儿家进门的。
初娘子就笑,“这也是四房自己照顾不周,说起来,这成|人发水痘,还要比孩童发水痘更痒,七娘子又还是个孩子,都能把您照顾得妥妥帖帖的,怎么她们四房就出了这样的事?”
眼看着七娘子漂漂亮亮地服侍了大太太一场,在大太太跟前是就要得宠起来了,这种顺口的人情,当然是不做白不做。
大太太摸了摸光洁的脸蛋,就有些自豪,“你当人人都是你七妹?又谨慎又细心?”
初娘子撒娇,“您眼里就只有七妹!只看得着七妹的好!”
大太太呵呵笑,“我知道你也辛苦!里里外外要不是我们大姐,谁能支应得下来?”
可初娘子毕竟是出嫁的人了,大太太就算有心照应,也只能多给些私房钱罢了。
真要从根子上提拔初娘子,还得看大老爷……
或者就要等将来九哥入仕后,再提拔大姑爷了。
初娘子就又和大太太说了几句琐事,才漫不经心地提起了观音山的住持,“同寿大师那边也给了话,说是要咱们方便的话,随时都能上门来做法事。”
大太太眼神悠远,“你说,你父亲要你私底下找人来做法事……这安的是什么心?”
初娘子就顿了顿。
三姨娘的死,是几个女人心知肚明的秘密。
七娘子小小年纪,却把这种事看得这样通透,不但明白了大老爷的用意,也猜出了大太太的反应,更做了这样不露痕迹的布置……
真是后生可畏!
“我想着,怕还是觉得三姨娘是要对杨家的子嗣不利。”她就笑着为大太太添了茶水,“四妹这才把脸上抓破了,就吩咐人做法事……”
大太太就松了一口气。
“也是,恐怕不想张扬,也就是不愿意再添乱了。”她喃喃地自言自语。
初娘子却叹息起来,“不瞒您说,我倒是觉得有些怪呢!”
“哦?”大太太精神一振。
到底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初娘子贴心。
很多话,不好对七娘子说明的,倒是可以和初娘子商量。
“您看,这三姨娘作祟的话,能瞒得过别人,却是瞒不过咱们的。”初娘子推心置腹,“她死的时候有没有子嗣,又是不是被老爷打死的,咱们还不清楚吗……就算要作祟,也应该冲着……冲着娘和四房么!大不了,还有我和我的小囡囡!”
大太太就算有些不快,也都被初娘子的坦然冲散了。
深宅大院,多得是见不得人的事,整死个把姨娘,在这些当家主母心里,又算得了什么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她却是有些迷糊了起来。
初娘子很坦诚,“我看,九哥接连出事,背后的确是有东西在作怪,但却未必是三姨娘!”
大太太不禁动容。
就沉思了起来。
“三姨娘就算是道行深厚,这么多法事做下来,也该往生了吧?”初娘子一脸的忧心忡忡,“不说观音山的同寿大师,就连寒山寺的师傅,我们都是多次麻烦过了,每年私底下还有供奉……她就算有天大的怨气,也架不住这些大师多年来的祭祀与供奉……”
不要说别的,就是在杨家,三姨娘都不是死得最冤的人。
再说,三姨娘的死是谁造成的,她心底自然最清楚。
大太太难掩震惊。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私底下供奉小鬼,魇镇我们家的子嗣?”
她的思路一下就清晰了起来。
从九哥屋里的那口黑血,想到了浣纱坞的十二姨娘……
“但轻红阁里的异象又怎么解释?”大太太很快抓住了疑点,“这要不是三姨娘……”
这要不是三姨娘作祟的话,就是有人刻意安排,要把魇镇的事,往三姨娘头上栽赃了!
大太太的眼神一下森冷了起来。
“还是你敏锐!”她一字一顿地表扬初娘子,“三姨娘真要作祟,也就是应在了我的这一劫上,大不了,再加上四娘子的一劫!”
她越想就越觉得有道理,“我看,倒是这场痘疹,才是她在弄鬼!”
屋内的气氛似乎就随着大太太的话,一下阴冷了下来。
初娘子心里也有些发凉。
“以母亲的性子,您只需要提上几句,她自然就会明白个中的原委。”七娘子和她说起这话的时候,还有些微微的不好意思。“也正因为是自己想出来的缘由,母亲才会深信不疑……就拜托大姐了。”
这一番安排,虽不说是天衣无缝,大太太却也是完全联想不到七娘子身上。
自己是真的不如七娘子啊!
她的冷汗不禁涔涔而落。
还好,还好自己已经出嫁了,否则,自己难免要挡了七娘子的路……
还好自己识趣,做了顺水人情,把大太太的病床交给了七娘子……
有这样一个敌人,那可真的一点都不有趣。
只看她能耐心地等待两年之久,才等到了这个良机,初娘子就晓得,二太太是一定会被七娘子斩于马下的。
七娘子能从一个偏房庶女,一步步走到今天,个中真是没有一点侥幸。
初娘子出了正院,就派姚妈妈给几个姐妹送东西。
“庄子里新送来的塘藕,最是新鲜脆嫩的。”姚妈妈笑盈盈地进了百芳园走了一圈,先进七里香,再进月来馆,又过了小香雪,才进了西偏院。
七娘子笑着谢过了姚妈妈,“还是大姐心疼我们姐妹。”
就叫姚妈妈和白露吃茶。
回过头,白露就回报她,“初娘子说,话她已经带到了,太太也已经想明白了……”
虽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,但白露却一点都不好奇。
上位者自然有上位者的考量,恐怕就算是立夏,也都不明白七娘子的这番布置到底有什么用意吧。
七娘子笑着点了点头,“好……大姐办的事,我是放心的。”
回过头就像是忘了这码子事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过了几天,倒是大老爷找七娘子去外院说话。
七娘子才下了学,就被守在家学门口的牛总管吓了一跳。
牛总管虽然常常进出内院回事,但也一向都是在姑娘们上学的当口出入,七娘子倒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点与牛总管碰头。
“牛总管。”几个姑娘都笑着问好。
虽说大老爷更宠幸的是身边的张总管,但牛总管娶的就是大太太身边的陪嫁,内宅事务也多半是他和大太太协商,几个姑娘对牛总管都不陌生。
“给姑娘们请安了。”牛总管就恭恭敬敬地跪下要给女儿家们行礼。
五娘子、六娘子、七娘子都连忙避开,只受了牛总管的半礼。
三娘子与四娘子却都只是略停了停。
四娘子都没有回礼,就直接拐进了夹道里。
自从脸上落了疤,四娘子就越发阴沉了起来。
三娘子急急追着她也进了夹道,只对牛总管稍稍点了点头,就算是回了礼。
几个小娘子都不由得目注牛总管。
大家大族,讲的是举止有度,像牛总管、王妈妈这样在主子跟前都是有脸面的大仆,就算是正房嫡女见了,都是客客气气的。
牛总管脸上还是一团笑意,“老爷请七娘子到小书房说话。”
几个人都吃了一惊。
就连七娘子都费起了思量。
大老爷对内院的事,是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的。
几个女儿无非是他高兴的时候做伴解闷,享天伦之乐的工具。
七娘子更是连这个工具都没有资格,虽然书法写得好,但吟诗作赋上全无天赋,甚至还比不上三娘子。
两父女虽然居住在一个屋檐下,但几年下来,仍然好似陌生人。
七娘子跟在牛总管身后,一边走就一边忖度起了大老爷的心思。
总不会是为了族谱的事吧……
七娘子这还是第一次进杨家外院。
比之内院百芳园的娇媚,外院就要肃穆得多,同正院相仿,三进堂屋坐落在当院中,悬了昭明日月的匾额,隐隐约约,还能看着里头条案上的小金鼎。
牛总管却是直带着七娘子进了外偏院。
外院堂屋一向是设而不用,只有接旨、祭祀并婚礼诸事,才会启用。大老爷日常起居,多半都在外偏院的小书房里。
整个内院也就只有二娘子、三娘子有资格常常到小书房陪伴大老爷。
“牛总管。”
“范大人!”
外偏院里来往的几个师爷就笑着和牛总管应酬起来。
七娘子连忙望住脚尖,目不斜视。
大家女儿,要的就是这份矜持。
牛总管看在眼里,对七娘子倒是多了几分恭敬。
“请七娘子稍候。”把七娘子领进了小书房外间,他就告了罪,进了里间回报。
帘子一撩起来,就隐约听见了大老爷的声音。
“刘家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?”
大老爷一向城府深沉,很少有形于色的情绪。
这句话里却布满了怒火。
“好,他能上书,我就不能了?给他留了几分余地,倒还当我怕了!”
又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几句话。
“我杨海东倒不至于这么不济!”大老爷抬高了声音,“此事为国为民,于心无愧!倒是那位要好好思量,因私废公,包藏祸心……我一本奏上去,倒要看是谁倒台!”
七娘子也不禁听得入了神。
刘家说的是浙江布政使刘家吧……
原本以为大老爷亲自到杭州催粮,还不是手到擒来?眼下听他的话意,这一趟公差,出得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如意。
没有多久,牛总管就出了屋子。
“还请您到西翼稍微等等。”他笑着安顿七娘子,“老爷这会还有些人要见。”
七娘子只好跟着牛总管出了屋子。
迎面就撞见了一老一少。
都做的是武将打扮,老的那个满头白发,穿了玄色曳撒,少的却只有十三四岁,一身香色飞鱼服,越发显得眉目清朗,七娘子不禁就偷眼微微打量。
“蒋百户,桂少将军。”牛总管连忙行礼。
七娘子也只好福身对两个武将行礼。
“牛总管。”蒋百户满面忧急,“总督在——”
牛总管就点了两个小厮,“将两位请到西翼用茶!”一面又歉意地给七娘子使眼色。
七娘子晓得牛总管的意思。
外偏院就这么大的地方,两位武将要进西翼,她当然要回避。
索性就一回身进了里间。
还能听到蒋百户和牛总管客气,“劳烦您通报了。”
倒是桂少将军一路沉默。
没想到大太太心心念念要见上一面的桂少将军,倒是先进了外院。想必为了军粮的事,桂二少没有少和大老爷接触吧。
光看长相,倒是眉目清朗,神色间又透出西北男儿的刚毅。
肤色要比江南男子深邃得多,近乎麦色。
眼角眉梢透出的倒是一股难得的沉稳,想来以桂家严谨的家风,也长成了一个规行矩步的君子吧。
七娘子就自失地笑了笑。
三娘子若是能嫁给桂家二少,倒不算亏待了她。
只是看四姨娘的意思,想必也是看不上桂家的穷与远了。
不过,想说进张家,也要看有没有这个福分,张唯亭一向淡泊名利,没有什么求着杨家的地方。这样的书香世家,素来又看重脸面,大老爷就算有心把三娘子说进张家,恐怕张家都未必娶个庶女做嫡媳。
也不晓得四姨娘看中的到底是张家的哪个少爷。
张家一共有三个少爷,大少爷已经婚配,二少爷一心要考科举,二十多岁了还没有成亲,三少爷也有十七岁了,却是个庶出。哥哥没有说亲,倒不好越过了先定亲的。如果看的是三少爷,又要等了二少爷考上科举,如果看的是二少爷,又有些不稳当……
正这样想着,里间又传来了大老爷的声音。
“好!刘徵要和我玩这一手,我杨海东又有什么好怕的?只盼他们将来不要后悔!”
“大人!大人!”不知是谁又急迫地劝解了起来,“您这是冒进了……徐徐图之,徐徐图之……那边可也不是吃素的,正少了挑头请命出阁的重臣!”
对话声又渐渐低了下去。
七娘子就一下把桂家的事抛诸脑后。
浙江布政使刘徵一向仗着自己背后是皇长子达家,和大老爷是面和心不和,几次都有取而代之的意思。
要不是大老爷简在帝心,恐怕早坐不稳江南总督的位置了。
听大老爷的意思,是要和刘家彻底撕破脸皮了?
只看福建布政使王家、浙江布政使刘家都是皇长子旗下的干将,就知道皇长子能呼风唤雨,和太子一较短长,并非没有自己的筹码。
而杨家又是两边不靠……真要和刘家作对,要面对的可就是皇长子一系狂风暴雨的攻势了。
这里头,可是一个不小心就要抄家灭族的危机啊……
“我杨海东俯仰无愧于天地,摘了刘徵的帽子,就是因为他因私废公无视大义,为了朝廷的一点争斗置万民于不顾!”大老爷又咆哮了起来,“扣押军粮——那是多大的罪,他刘徵担得起吗?北戎打进关内万民涂炭,他刘家又受得住这份孽?!”
“您别……”里头的师爷也露了无奈,“可您要摘了刘徵的帽子,和那边可就彻底没法交代了!”
“交代?我倒是要看看他到了金銮殿上该怎么交代!传我的话,刘徵贪财枉法,扣押军粮私下变卖牟利,犯我大秦十三条重律,我杨海东奉皇上钧旨总督江南三省军政,防的就是布政使因私废公犯上作乱!命诸总兵往杭州擒下刘徵,锁上京城送三司处置,我的折子,自然也随他一道送上京城!”
大老爷的这番话,掷地隐隐有金石之声。一下就让屋里屋外,都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88、意外
七娘子自外偏院出来时,眉宇间就多了不少心事。
她直接进了正院堂屋。
大太太才睡过午觉,见到七娘子,倒有几分讶异。“怎么没有去朱赢台?”
看时辰,也到了女儿们上绣花课的时间了。
七娘子平铺直叙,“父亲本来要见我,我就随牛总管去了外偏院,不想那边收了浙江来的急件,倒是闹腾了起来。”
大太太一下就坐直了身子,“刘家?是军粮的事出了岔子?”
到底是官宦夫人,平时再怎么不着调,到了关键时刻,还是拎得起来。
七娘子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,“嗯,听牛总管的意思,是刘家上折弹劾父亲擅专、受贿……”
大太太脸上顿时就蒙了一层忧色。
“父亲也是大发雷霆,现发令让诸总兵去杭州锁了刘大人上京听候处置。罪名是刘大人因私废公,擅自扣押军粮……私下串连朋党。”七娘子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大太太立时脸色大变,径自沉吟了起来。
“你父亲就为了这事把你叫过去?”良久,大太太才追问了一句。
却也是满脸的心不在焉。
七娘子轻描淡写,“父亲把师爷们都打发了,不过问了我几句话,都是问母亲的身体是否已经痊愈。”
想来大老爷也怕大太太听了刘家的事,心底多了几重心事,又要犯病吧。
可想而知,当时他从杭州回来的那股子轻描淡写,也都是不想让病床上的大太太伤心。
两夫妻虽然矛盾重重,但毕竟相扶相持,走过了这些岁月。
大太太又怎么不懂这里面的道理。
“就算没有痊愈,听了这话,也要痊愈了。”她就苦笑了起来。“刘家是什么样的人家?你父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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