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
春知许道:“但愿世子说到做到,若我死灰复燃,必定会让世子百倍偿还。”
周拾被拖了出去,口中一直叫嚷着:“杀!我要把你们都杀光!哈哈哈哈!”
满殿寂静。
春知许拢袖,深深行了一礼:“臣身体不适,告退。”
他走出承仪殿,绯色朝服在他身上,不似火般热烈,却如冬日的一场雪,下得平静,死寂,灭却所有生机。
曲延望着那背影,眼眶控制不住发热,到底要怎样才能救这样一个人?
九王亦告退。
重重宫墙,巍峨森严。
春知许走的很快,他听到了身后轮椅的车轱辘声,但他假装没听到,他的心不在此处,也不在任何地方,他如行尸走肉,只剩一副躯壳在这人间。
“春大人。”九王叫他。
春知许脚下不停,一个空心人,自然不会为任何人停留。
九王舍弃轮椅,脚下踉跄地追上春知许,一把捉住他手腕。
春知许抬起疏淡的眸子,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男人。
繁花落了,冷风呼呼吹着,九王被激得咳嗽起来。
本是高大挺拔的身躯,却羸弱至此,却还强撑。
为什么呢?
这样一个人,早该死了,为什么还活在世上?春知许不理解,也不需要理解。他连自己都无法理解,何况他人。
九王喘口气,急急道:“去西罗国,是你最好的选择。”
春知许看着他,忽然平静地说了一句:“上一世,九王殿下掐死我,也是最好的选择?”
九王指尖一颤,对上那双疏淡的眼睛,“你果然……每次都记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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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谢谢宝们的营养液,晚安~
第69章 陪着他
那也是一个入冬的时节, 细雪纷飞。
春知许在太学院修撰古籍,不知不觉入了夜,万籁俱寂。远远的只闻街道上传来打更声, 打更人沙哑的嗓音飘飘渺渺:“天干物燥, 小心火烛。”
桌上烛火跳跃, 窗户漏风, 室内没有任何取暖设施, 冷如冰窖。
春知许的手已经冻僵了,但他浑然不觉,直至写的字歪歪扭扭, 才骤然回神。他盯着烛火, 将掌心靠近,奈何总也烤不暖。
门吱呀一声打开, 是一张模糊的已经记不清样子的脸:“哦呀, 春典簙还不回去?这都亥时了!要不小的给您打个地铺,将就一晚?唉,这寒冬腊月的,书库连炭火都舍不得添……”
絮絮叨叨的, 春知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 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不了,我现在回去。”
“哎, 好, 春典簙路上慢点, 小心结冰。”
“嗯。”
春知许收拾了一下笔墨,便合上书起身走了出去。
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细雪急急地飘洒下来, 没有方向,在那一弯冷月下胡乱回旋着,绕着他打转似的。他走到哪儿,哪儿就是风雪。
刺骨的冷,浸凉了血液。
春知许慢慢走着,街道岑寂无人,没有灯,黑黢黢的,他只能凭着习惯走回那条狭窄小巷,回到暂时安置的破落门院。
院子没有落锁,一推便入。
家徒四壁,大约连小偷都懒得光顾。
但这夜,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黑暗中,春知许摸索着点亮蜡烛,这蜡烛是最便宜的那种,烟熏火燎的,经常冒黑烟,吸入鼻腔会让他呛好久。
优点是足够亮堂,一支蜡烛就可以照亮整个小小的屋子。
这间同样冷如冰窖的屋子里,昏黄的烛光中,有一道青色的人影隐没在暗中,坐在轮椅上,咳嗽了两声,大约也被熏到了。
春知许不惊不动地望着他,“九王?”
和九王,春知许并不是很熟,但这个人的出现很突兀,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,记不清了。
九王自小病弱,被送去春城,人人都说,他不可能活着走出春城。但现在,九王不仅活着走出了春城,还来到了盛京。
“春大人回来的很晚。”九王的嗓音清润,低沉,如沐春风,很容易令人误以为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。
春知许没有靠近,冷淡地问:“九王殿下深夜造访寒舍,所为何事?”
九王有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,眼尾微微翘起,瞳仁极黑,如同点墨,看人的时候多情还似无情。一时间,他没有回答春知许的问题,只是推着轮椅缓缓驶向春知许。
即便坐在轮椅上,以春知许俯视的角度,九王的体魄也是着身为皇族的威仪的。
九王看了春知许良久,缓缓道:“陛下……快不行了。”
春知许身形微颤,不知是体冷,还是心更冷。
又来了。
周启桓一死,周拾就会登基称帝。
而春水生的命运,必定会降临。
春知许终于觉察到了寒意,是那样让人辗转煎熬,是那样刺透骨髓的疼痛。他颤抖着,后退一步,单薄的背脊抵在将要腐朽的木门上。
这门也漏着风,把他浸透了。
而九王站了起来,病骨支离地靠近春知许,抬起骨节分明的手,似乎想抚摸春知许的脸。
春知许仓惶避开,疏淡的眸子覆着一层冰,唇色苍白。
九王的手凝滞了。
沉默,如同深海的潮水蔓延。
灯芯噼啪炸开,九王的手,倏然扼住春知许纤细的脖颈。
春知许的脖子也是冷的,在被九王的掌心触到时,他的第一感触居然是,好暖和。
这暖意,缓缓收紧了。
春知许下意识挣扎起来,但九王的手如同铁铸。某一瞬间,他被遏制的呼吸得到了短暂的进气,但很快,那只手又收紧了。
春知许盯着九王,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。
九王将他推在门上,高大的身躯完全将他笼罩,眉眼被阴影覆盖,瞧不清神色。春知许只看到那双幽暗中的凤目,流淌着一线微光。
春知许停止了挣扎,他空茫地想,原来自己还有求生的本能。
为什么还会有呢。
没有空气的吸入,肺部火辣辣的疼,心脏也收到挤压似的剧痛,春知许流出生理性的泪,却微微笑起来,就这样死了也不错。
至少,不用再经历春水生会经历的。
意识开始模糊,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,他好似听到一道喑哑至极的声音说:“我会陪你,生生世世。”
“你是谁?”
今生,春知许问九王。
九王的身体当真羸弱,只是站着,便疲惫至极似的满面病色,他垂下眼睛没有回答。他总是避开春知许的许多问题。
上次也是。
春知许去看望昏迷的九王,试探也好,真心也罢,他将匕首对准九王的心脏。九王如同一头野兽突然警觉,扼住春知许持刀的手,翻身将他困在床榻间。
那时候春知许就问:“你是谁?”
一个注定病逝的王爷,几世处处针对周拾,他们连面都没有见过,何来的深仇大恨?唯一的解释就是,此九王非彼九王。
真正的九王已经死去,如今活在九王躯壳里的,是另一个残破的灵魂。
“你是谁?”春知许逼近九王,直视对方的眼睛。他很少有这么好奇的时候了,就像死去的枯井忽然注入活水。
九王比春知许高半个头,却被逼得后退半步,眼睛不离春知许那张忽然鲜活起来的面容,“春大人想知道的话,那就去西罗国。”
春知许的脸色忽然淡下来,甚至有些嘲讽:“九王殿下是想把我送去西罗王的床上?”
“……”
“在你眼里,我伺候谁都一样对吗?只要能苟活……”
“不是!”九王打断他,“春知许,你不能这么说你自己,你这世上最最干净之人。”
春知许又感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,不过他已经习惯与之共存,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。九王说了什么,他像雾里看花,看不明白,也听不清。
他只想快快走掉,什么九王,不管他是谁,都和他没关系。
春知许这次走得飞快,九王脚下踉跄,已经追不上了。
唯有风声送来一道熟悉的声音:“春知许,我会陪你!”
春知许茫然地想,陪他什么?陪他下地狱,还是陪他死?会吗?会有这样一个人吗?怎么会有呢?
……
承仪殿内肃静异常,外面台阶上被周拾杀死的小太监尸体被抬走,血迹也清理干净。
刚才还因为斗舞热闹万分,现下只余惶惶。
便是龙傲天一党的官员,也吓得瞠目结舌,无法为世子的行径辩解半句——为何世子消失将近一个月,再次出现却性情大变?还当着御前杀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