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嫁新娘第29部分阅读
逃嫁新娘 作者:未知
起来。玉川书屋戎沁心一惊,忙喊到:“放我下来,我要把他给埋了。”
女子扑腾,男子恼火。林作岩看她不到黄河不死心,便问到: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他给埋了?”
“他是共产党,我就不能让他曝尸在这里。你现在不明白,将来你就明白了!”戎沁心不知道怎么解释,她作为一个现代人,当然知道共产党在抗日时期为中国做的贡献。但也因为她是个现代人,她无法真的去体会,或者为那个动乱的时代做什么。但现在,她面前就躺着一名共产党人的尸体,她不可能视若无睹。
“我不需要明白。”林作岩第一次觉得沁心如此任性,他不再和她周旋,强行把她禁锢在怀,大步欲走。
“你放我下来啊,埋一下而已,不用多久的!”她开始企求了,但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。林作岩不理会她,径直的走,戎缓沁心一怒之下,脱口而出:“你凭什么,不让我干什么,我就不干什么,你凭什么限制我!你是我的谁!?”
此话一出,男子先是一顿,然后目光缓缓的从前方移到了女子身上。戎沁心发现他受伤的眼神时,赶紧禁言,心下立即后悔自己胡乱说话。但林作岩只是缄默了一会儿,眼光匆匆撇了开去,淡淡道:“我们现在还不安全。”
他又顿了一拍,继续说:“我只在乎你的生死,其他的我不管。”
戎沁心语塞,一时答不上话来,也不敢再正视男子。两人静静的站在山路之上,无言的停顿了数十秒之久,却在寂静中突然听见一连串的拍手声。
这人在鼓掌。
“好好好,非常感人呢!”
林作岩和戎沁心均是大惊,掉过身来,才发现从黑暗中走出了一名男子,而他身后自然也跟着尾随他的手下。
虽然夜色中,看不清这些人的长相,但单从这声音就能分辨出他们的身份。
“卓先生!”
戎沁心脱口而出,心中徒的一紧,心想这下真是不秒了。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和意外也太多了吧,先是好不容易逃了出来,后又遇上一批浩浩荡荡的军队,现在居然又被姓卓的给逮住了。
卓先生依旧是笑意甚然,独自上前一步,说到:“林公子真是好计谋啊,卓某人派了十六名手下,都没能把您看好。”
林作岩不再有耐心跟着他说客套话,他只是深沉的一语不发,令人无法揣测他的想法。
“今晚真是一个多事之夜,我卓某人白白又死了十六名兄弟,也就不过是寻个财,为什么却要让我遭遇这么多?你说他们的死,我该怪谁呢?”
他摊摊说,摆出疑问装。戎沁心没好气,囔道:“姓卓的,杀你兄弟的人是那些军人,你有本事就找他们理论去!不关我们的事!”
姓卓的摇摇头,阴阳怪气的笑到:“那你得问问我身后的这几名兄弟了,看看他们同意不同意。”他一说罢,其身后的几名男子便跃跃欲试的站了出来,沁心知道这次真是要恶战一番了。该躲的躲不过,也不该躲去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冷冷出声,女子眯了眯眼。林作岩缓缓的把她放了下来,却在她的耳边轻声叮嘱到:“你别出手。”
他知道,卓先生身后站的人数,远远超过他们能与之对抗的数目。况且沁心有伤在身,刀也只剩下一柄了。他不可能在让她去以身犯险,他也根本舍不得。人总有失算,失手的时候,而很多时候人算不如天算。林作岩自认为他已尽了他的全力,如果此次果真在劫难逃,他也希望,沁心能好好活着。
因为他答应过她,让她活到八十岁。
——我想活起码八十岁!——
林作岩从来没有想过,爱上一个女子,会令自己有如此大的变化。从前他认为,自己才是最重要的,财富,权利,名誉才是人生最值得追求的东西。但是,现在,他的思维,他的身体,就像是自己长了灵魂一般,拒绝着他从前一切的观念。
满心都念着她,全部都是她。
想好好保护她,好好实现她所有的愿望,想让她好好的——
活着——
“沁心……”
女子双脚着地之时,听到了男子最后的叮嘱:“记得,跑……”
记得,跑……
时间仿佛被放的很慢,男子俊美的脸缓缓的侧了过去,带着一些决绝。而自己的身体被突然的力道所推动,倒向一边。女子倾斜的瞬间,清眸还圆圆的瞠着,眼见男子以拔出唯一的一把枪,势要对敌。
他要干什么?
戎沁心被重重跌在山路之下,摔进了草丛之中。而就当她欲要抬头之时,啪啪啪啪的几声枪响,忽的把她的心都震停了。
这一瞬间,她呆楞住了。心中的不安与绝望突然袭满全身,令她不得动弹。她的耳边还萦绕着男子温柔的叮呤:
记得,跑……
爬起身来,倏然抬头,女子看见那抹熟悉的英姿,正缓缓的跪倒在地。双膝碰地之时,发出的闷响,让沁心绝望。
“林作岩!!”
她跑了上来,却听到卓先生讽刺的大笑:“哈哈哈哈,真是愚蠢,林作岩,你以为你能保的了谁?你放心,我会让你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儿的,戎沁心也会下去陪你的!哈哈!”
戎沁心并不顾卓先生说的什么,她的眼睛里只有被击倒在地的林作岩。她走了过去,蹲下来,却见林作岩脸无血色,满是汗水。他捂着自己的胸口,却依旧止不住里面汩汩流出的鲜血。她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个样子,在她心里,她从来没有觉得,林作岩也是会受伤,会死的。
她从来都没想过,那样刚烈,强势的男子也是会死的……
但事实上,他真的快不行了。
林作岩吐了一口鲜血,黑眸却依旧凛然,他知道沁心又跑回了身边,用尽几乎最后的力气命令到:“跑……沁心……跑……”
※
大家不用担心,历史政治,盛人不在行,所以不会牵扯太多。但是,牵扯的部分纯属yy,绝对不要追究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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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正文:第九十三章 他便是整个世界]
戎沁心瞠着双目,不懂奔跑,更不懂流泪。她的瞳孔锁在林作岩咳出的一道道鲜血上,无发移去。男子厚重的喘着气,沾满鲜血的手,颤抖的抬了起来,伸向女子。戎沁心眼见那双熟悉的手掌,使出它最后的力气,拽住了她的手,然后愤然一甩。
“跑!!”
咆哮出声,林作岩决绝的声音响彻夜空,但随即,他的身体便像被瞬间抽出了力量,在空中停滞一秒后,瘫倒在地。
那双曾经凛冽的黑色眼眸,在飘零的鲜红中缓缓闭上。戎沁心眼见男子的身体,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。心里某个地方,开始坍塌。
“戎沁心,戎沁心,戎沁心……”
耳边响起某个夜里,男子温柔的低吟。他抚摩着自己的额头,带着爱怜,带着眷恋。他重复着自己的名字,像是要把它刻进他的灵魂。
“因为在你看不到,听不到,感觉不到他的日子里,他却为你做了,他能做的所有事情。”
他爱的赤诚,爱的坦荡,爱的不顾一切。
“真的嫁给我,好不好……”
“如果你喜欢王子,我也可以成为王子,我也可以……”
“我爱你啊,你明明就知道,你明明就知道我爱你啊!!”
有多少人能知道,这个世界上最冰冷,最暴戾的男子,却了解这世界上最纯粹,最深切的爱。
……
…………
女子的瞳孔缩成一粒,直直的盯着地上不在动弹的男子。身旁的一切似乎都不能打断她的怔忡,即便卓先生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。
“怎么样,戎沁心?”他鬼声鬼气的笑,带着讥讽,带着嘲弄。而沁心却并不移动,更没有反应。
“我拿六个兄弟的命,换了林作岩一条命,亏的人可是我。”卓先生断然没有想到,林作岩居然还藏了一把枪,让他们猝不及防,损失惨重。不过好在,好将也敌不过万军,以一己之力想挡下他们十余人,根本就是自杀。
沁心仍是丝毫不动。
卓先生自然也怕旧事重演,虽然并未目睹过那夜紫丰大院的状况,但单是耳闻已是惊愕连连。当下,他眯了眯眼,盘算她的刀应该还在袖子里,于是杀心顿起。但枪上了膛,瞄准以后,却迟迟没有发射。因为面前的女子连一丁点反应都没有,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,让他觉得很不爽。
“你是不是很想下去陪他?”
这话一起,沁心的眸光才忽的一闪,缓缓的转过身来,表情毫无生机。
她是真的不想活了。
“哈哈哈哈,真是痴男怨女,好,我成全你们!一定成全!”说罢,他先是开了一枪,打中了沁心的右手臂。沁心被突的袭击,身体一踉跄,瘫倒在地。而袖子里的刀刃也滑脱下来,滚落在地。卓先生上前一看,拣了起来,讥讽道:“这就是那把,要了我十几名兄弟的刀?看起来,没什么特别的嘛。”
他转了转刀柄,浅浅的打量了一番。然后枪口再次移上,这一次瞄准的是女子的脑袋。
“真的不反抗?”
他像是在玩弄一只欲死的猎物,但女子的毫不抵触,却让他顿失快感。
戎沁心吃了一枪,疼都不喊,只是闷哼一声,半跪在地。而此刻冰冷的枪口袭上她的太阳|岤时,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。
她活的太累了,她一边说着要保护爱自己的人,不再让他们受伤,一边却又力不从心。她总是一意孤行,跌跌撞撞,倒头来却一无所有,遍体鳞伤。曾经,她没有想过,林作岩在自己的生命中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。因为他总是站在她的身后,她奔跑着,寻找着,却从来没有回过头。她看不到,这个男子深情的目光,也忽略他一个人孤独的爱,绝望的痛。但待她愿意回过头的时候,他却要不在了。
这根扎在心底的蔓藤,说抽就要抽出来了。
——林作岩——
她默默念了一遍,然后决然的闭上了眼睛。
对不起,我跑不动了。
从前我失去了什么,我都觉得能够站的起来,但现在,我根本没有力气了。原谅我的自私,我的无知,我不想再活到八十岁了。如果没有你,我就不要这个愿望了。
我不要了……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—”
——
“啪呲——”
手中的玻璃杯突的摔在了地上,支离破碎。枫霓裳美眸一瞠,直直的看着脚下的碎片,怔忡一拍。她皱了皱眉,心中蓦然腾升一股不安与恐慌,像是在这一刻有一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但还未等她多想,桌上的电话突的暴响。
她被吓了一跳,身子一惊,然后缓过气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。女子拿起听筒,那边的男声抑是焦恼。
是平西。
“枫小姐。”
“平西,是林公子和沁心回来了么?”她等了他们好多天了,一直都没哨来消息,心下总是充满担忧和期盼。此话一出,那头先是停顿一拍,然后沉重说道:“对不起,枫小姐,这事本来不想说出来的。”
咯噔一下,女子心忽的停跳。
“岩哥他们大前天,进了江西东芹山到现在都没有出来。昨天那个姓卓的男子问我们要了赎金,但事实上,似乎上没有放人的打算。现在我正在去江西的路上,那边的兄弟也在搜索中了……”
平西自顾自的说了很多,但似乎感觉到那头,愈来愈冰凉的气氛。他忽的停了下来,顿滞一几秒后,淡淡道:“我本不想告诉你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我懂得担心是什么滋味,我们都一样,我不能瞒你。”说罢,电话的那头便再无声响。枫霓裳握着话筒,久久没有挂去,她的眼神没有焦点的投在某处,思维陷入空白。
而与此同时的东芹山。
一连串的枪响后,戎沁心感觉到鲜血喷在自己的脸上。她以为自己死了,但事实上,自己却并没有中弹。她缓缓的抬起木纳的脸,赫然眼前的是,一具具正在倒下的尸体。刚还恶狠狠的卓先生,现在却双眸空楞,脸上还凝固着不可思议的表情。估计他到死,也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死的。
卓先生的身体滑下去后,才让沁心看清了那个站在这群男子身后的人。
他穿着一身军装,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,把手中已放完子弹的手枪一抛,便又体力不支的跪倒在地。
这是那个扮做日本军官的共产党,他被打中胸口,先是昏了过去。但后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死掉,但由于形势,他只能装作已死。等到军队已走,他却俨然发现树林当中还躲着两个人,这两人便是戎沁心与林作岩。他只能继续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但在戎沁心说想埋了他的话语中,他看出这个女子是一个爱国,并且对共产党有着非比一般好感的人。于是在刚才他们遇险的时候,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,救了她。
但事实上,他腰间的枪支里也只有六颗子弹,若不是先前林作岩舍身奋战,他估计也救不下戎沁心。
站起来的他,现在却真切的意识到一件事情,那就是他马上就要死了。
失血过多,胸口的血蔓延一地,他无力在支撑下去。男子口吐一口鲜血,一手支在地上,以防自己再次倒下。戎沁心不可置信的看着他,脑中更是空白一片。这个男子明明就死了,居然,居……又站了起来!
女子瘫坐在地,并未移动,她的身边是林作岩的身体。那男子抬起满是血的脸,看着沁心,然后半爬半走的靠了过来。他喘着厚重的气,明显是非常吃力,等到爬到沁心身边时,她却并没有去看沁心。相反,他伸出一只手来,颤抖的摸向地上的林作岩。
血手探进林作岩的脖子,然后困难却有结实的说道:“他…还没…死……”
女子瞳孔一缩,看着男子。
那男子又再次重复了一遍:“他…还没死…还差一点……赶快去……救……”边说,他边体力不支的倒在了地上。戎沁心先是一楞,然后把目光移动到林作岩身上。
他脸色苍白,双目紧闭,但当沁心颤抖的把手指伸在他鼻下之时,却俨然感受到他微弱却温热的呼吸。女子喜极而泣,像是重获新生一般,不可遏止的哭了起来。她颤动着娇小的双肩,禁不住的呜咽。
像是全世界又回来了一样,她的灵魂又回来了一样。
这一刻,她的全世界就是林作岩。
戎沁心痛哭的抱住林作岩的脑袋,紧紧的,一丝都不肯放手。身旁的男子看到她这副模样,也弱弱的勾起了嘴角。他想不到这冷漠乱世中,居然还有这么动人的爱情。有男子为了女子,敢于牺牲,而也有女子为了男子,生死与共。
但他自己,却要死了。他一把拉住还在哭泣的戎沁心,重重的拽住。沁心一楞,转过哭花了的脸,对上男子坚实凛冽的双目。
“姑娘…我就要死了……”
沁心更是一惊,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死前…有…个请求……请你一定…一定要答应我…”他把手拽的更紧,像是如果她不答应,他死也不会瞑目。戎沁心望了望他满是鲜血的手,和狼狈是伤的脸,下意识的便点了点头。
男子释然一笑,然后扯开了自己的衣服,露出了自己的胸膛。他拣起一边戎沁心的刀,咬着牙,割开了自己肋下的一寸肌肤。这里本就是个伤口,他一割,痂被切开,鲜血更流。他伸出手指,在伤口里搜索一会儿,然后颤抖的把一张尽是血的小皮纸拿了出来。
沁心看的目瞪口呆,男子把皮纸塞给沁心,然后竭尽了最后一口气叮嘱:“姑娘……上海……福渊居……找刘颂,告诉他…尚野的人还在上海…叫他立刻杀了…他,他就被关在…关在……”
男子口吐一口鲜血,眼皮也睁不开来。
“关在……九龙赌……”
他终是撑不住了,倒在地上,但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沁心的手,像是这个叮呤便是他死也要守住的。戎沁心眼看着这名救他的共产党员,死在面前,心中一空,双眸便锁在了自己手中。她拨开男子的血手,凝视自己掌间的小皮纸。
停顿几秒后,她收进了自己的怀里。然后她重新望着怀里,依旧昏厥着的林作岩。此刻的他胸口的血还在细小的涌出,戎沁心眼泪又泛上。她的右手已经是全然无力,肩膀的痛加上中的一枪,让她感觉它似乎已经残废。于是,沁心只能用自己仅有的左手,把林作岩拖动起来。
但当她刚才拖动这个高大的身体时,林作岩却突的胸口一紧,口中又吐了一口鲜血,然后接着不省人世。戎沁心哭着又蹲了下来,深深的看着男子苍白如纸的脸。她感觉他浅浅的皱起了眉,鲜血沿着嘴角流下,沾上了她手。
戎沁心用力的扯下自己衣服的一角,接着把男子的衣服解开。当看到那满是血水的弹眼是,泪水又不可遏止的涌出,她边是抽泣着,边用布条把男子的伤口绑住,以防他因失血过多而死。但就在她弯下身子,靠近男子为他绑上布条的时候,她听见了男子在低声呓语。
声音那么的小,差一点她就听不见了。
但她还是听见了,这听见的瞬间,她双拳一紧,又是哭哮出来。
男子皱着眉,满是汗水,血水的脸没有一丝温度。他薄细的唇却喃喃低吟着,一遍又一遍:
“沁心…跑…跑…啊…沁心……”
戎沁心像是胸口被撕裂一般,痛的快炸了开,她紧紧抱着林作岩的脑袋。
“沁心…跑……”
“啊…呜……”她哭的狂乱,像是抱紧全世界一般,抱紧生命的全部希望去抱着林作岩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这份爱的深沉,也从没有想过自己对他,竟是如此在乎,如此的……
深爱——
“你别死啊……求求你……别死……求求你……”她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在这条满是尸体与鲜血的上路上,死死的守卫这刚刚发芽,却要濒临绝灭的爱情。她第一次如此恐慌,如此害怕,全部的希望都绷在这一个时刻。
“别死…林作岩…我求求你…你不能死…啊…”
……
…………
一九三一年,戎沁心经历了一辈子最绝望却又最深刻的一夜。她无法形容当时自己的心情,她只是一遍遍的企求这个男子别死,别死。天地之间,只有这一件事情,对于她是有意义的。
林作岩,你别死。
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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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正文:第九十四章 熠熠之晨]
阳光从云隙里露出脸来,温暖的金光散满整个山林。
山路之上。
坑洼坎坷的地面上印着一排艰难却坚实的脚印。镜头从后向前,缓缓抬起,这两个人的身影才被看清。戎沁心吃力的咬着下唇,似乎要凝出血来,她脸色苍白,却挥汗如雨。女子的身体被压的很下,因为她正半拖半背的抗着一个男子。
男子的身材对于女子来说,太过高大,即便她使劲了全部的力气,也不能把他完全抗起。林作岩的双腿无力的蹭着地面,随着路程的延展,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土痕。他一直处在似昏似醒的状态里,血虽不再流了,但面色却苍白如纸,唇也干涸泛白。
女子结实的咬了咬牙,左手用力一拉,身子也躬的更低了。好不容易才把又渐渐滑了下去的男子,背了回来。此刻的戎沁心衣衫褴褛,全身布满了干涸的血痕,右臂无力而颤抖的扶着男子欲要倾斜的身子,步履艰难的缓缓向前移动。她的眉因为用力而从未松开过,她的眼神直直伸向远方,凛然而倔强。
一颗石子,恰巧的撇着了女子的脚,戎沁心一个踉跄,差点跌倒。她极力的平衡自己,更是防着林作岩会摔下来。但这一个趔趄还是让肩上的男子,醒了过来。
林作岩眼缓缓的睁开,视线还很模糊,但耳边却越来越清晰的听见女子急促的喘气声。他全身没有丝力气,却感觉到有什么在承受着自己,把自己支撑起来。
阳光在瞳孔内散开,黑眸渐渐变的清晰而有焦点。林作岩侧过脸来,感觉戎沁心已是湿淋的鬓发粘在自己耳边。她煞白的一张脸上,尽是汗水,模样显得吃力不堪。
“沁心……”
声线沙哑而细小,但戎沁心还是听见了。她清眸一瞠,突的不知道行走了,但在她还未来得及侧过头来时,眼泪却已经流下来了。
女子停在原地,浅浅的抽泣。林作岩动弹不得,他只是半睁着眼睛,望着女子的侧脸,眼见那一颗颗滚烫的泪珠流了下来。
“沁心……”
他现在几乎都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,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心,把戎沁心推开。当那些子弹打在自己身上时,他甚至都感觉不到痛,他的意识全都锁在了她的身上,他的心已不在自己的驱壳。
但现在,他却靠着她这么近,他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,也感觉到她在细微的颤抖。
安静了一会儿,这山路之上,这两个身影就呆呆的安静了一会儿。有一阵风吹了过来,刷过身体,林作岩才又开了口。
“你是在为我哭么……”
音色在风中飘动,轻轻淡淡。
戎沁心眨着睫毛,眼泪漱漱的落下来,哽咽在口里化开,却怎么也不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觉得胸膛力量憋着的气,正拍打着自己,令自己不可遏止的流泪。
林作岩微微一笑,俊美却苍白的脸,露出一丝欣慰。戎沁心缓了缓,接着便继续往前蹒跚而行。林作岩发现自己正被戎沁心艰难的抗着,于是有些迫切的说到:“把我放下来吧……我醒了……”
戎沁心不语,只是接着走,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林作岩剑眉一蹙,企图自己挪动身子,却发现如此力不从心。他看的出沁心是那么的吃力,那么的辛苦,根本负荷不了,他不愿意她这样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这一句短促而有力,像是林作岩通常的口气。但戎沁心只是淡淡的动了动眉毛,依旧望前走。
“不放。”
停顿一秒后,她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他重复一句。
“不放!”
“放——”
男子才吐了半个字,却被女子铿锵有力的打断:
“不放!!”
“不放!!”
像是无论如何,她都不妥协,一如既往的,她还是这样倔强。曾经与他那样争执,曾经对他那样厌恶,那样排斥,她的倔强体现在他和她相处的整个过程。即便是现在,她也是这样孤注,这样勇敢。
林作岩不再多说什么,他静静的把脑袋放在她娇小的肩上,轻轻的眯起眼。
天蓝云透,大地之上万物醒苏,一切生机勃勃。
他觉得这样舒心,像是一直都紧紧悬着的心,突然就这么放下了。他从来不觉生命美妙,更不会觉得世界是这么美丽。但这一刻,他微眯的视线里,竟是五彩缤纷。女子的侧脸在这一瞬间,是这么好看。他就这么静静的凝望,一直凝望,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,笑的那么干净,带着渐渐弥漫的感动,和刻入骨髓的爱。
“沁心。”
空气里只有他沙哑却好听的声音。
“我希望……这条路,要是永远……永远都走不到尽头……就好了……”
就好了……
男子深深的闭上双眼。
世界如此寂静,这个清晨正熠熠发光。
……
…………
就这样,一九三一年的一个清晨,一条孤寂却明亮的山路上。一个女子背着一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子,缓缓而艰难的前行着。这一刻,他们的世界没有生死战乱,没有名利之争,没有爱狠纠缠。
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——
远远的海岸拐角处,随着一声鸣笛,巨轮便徐徐的驶了过来。等到它平稳安全的靠上岸边的时候,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便协同身后的几名小厮,翘首以待。轮梯被放下,人群之中,那男子一眼便看见了那位高贵富态的女子。
“太太!”
他喊了一句,快速迎了上去。
那女子一身贵美的湘绣旗袍,点缀的饰品多而不显繁赘。她冲着男子微微一笑,略微招了招手便走了下来。后面的丫鬟提着箱子和纸伞,紧随其后。
“太太总算回来了。”毕方恭敬的鞠了一个躬,忙吩咐身后的小厮接过那丫鬟的行李。林太太面带微笑的瞅了瞅毕方,先行就问起了林作岩。
“少爷呢,少爷怎么不亲自来接我?”林太太知道自己儿子的孝顺,如果是她外出归来,即使他再忙也是会抽出空来的。毕方听到这问,先是迟疑一拍,然后堆起笑回答到:“少爷最近公务繁忙,听说是富贵门最近的生意出了一些问题,他正在处理当中。”
林太太一听富贵门出了问题,双眼一瞠,煞是诧异和担忧。“出了事,那是大事么?!”
“不不不,应该不算是大事,少爷哪有处理不了的事呢?”毕方摆摆手,笑意不减。林太太一听,心下也甚为同意。林作岩一向处事严谨,有条有理,能力不再林爷之下,当然用不着她来担心。她于是又噙起了笑,继续向前走。毕方走在前面,招了招手,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便驶近身边。他忙帮林太太开了门,道:“太太上车吧,一路上辛苦了,早些回去休息。”
“嗯……”
一路上,林太太话到是多,对着身边的丫头回忆起在香港所看见的新鲜事儿。说是多年没有回去,那里的变化真是快,让她都认不出了。她小时候住的地方,现在已经彻底拆掉了,姐姐搬到了英租界,而她的三个儿女现在也都已经安定下来。林太太边说,身边的丫头便帮点头附和,连连说是。毕方坐在前坐副驾驶座,眼神时不时的冲着窗外的后视镜里看。一辆轿车紧紧的尾随其后,一路直跟到了林家大院。
林太太回过一次家乡,心情已是大好。重返林家大院时,她面色红润,声音也颇为洪亮。一进门就冲着内堂里喊着熟悉的几个丫鬟的名字。她带了好些礼物,想一个个分发给她们,但是她叫了好几声,一路穿过前院,都在叫着,却没有人回答。
草木依旧,庭院依旧,只是有什么仿佛变了。
她心下觉得奇怪,转过身来,却对上毕方高深莫测的双目。他眯着眼,直直的盯着她,嘴角酿着别味的笑,一时间让林太太毛骨悚然。
“毕方?”
她下意识的唤了一句,但毕方却不答,依然看着她。
“人呢,小冬,紫灵她们呢,还有小筑儿,富贵那几个小子呢?”她念了一串的人名,边念她的气便愈短,她的眼神缓缓却惊慌的扫过毕方身后的那群小厮。这些去接她下船的小厮,她竟然一个都不认识!
而与此同时,跟着自己回来的丫头,却被他们反扣压制起来。那丫鬟一便挣扎一边冲着林太太喊:“太太,太太!!”她自是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因为就连林太太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“毕方……?”
她双眼睁的圆大,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相处了几十年的男子。一直以来,他就是信赖的标志,一直以来他就是不用去思考,便一定是在全心全意为他们林家赴汤蹈火的那么个人。但是现在从他诡异的表情上,和林家大院里不能解释的一切上,她能看的出,是他捣的鬼,是他做了什么。
“太太,小冬,紫灵那几个丫头也都到了嫁人的年龄了,我给了她们些碎钱,打发她们回乡了。而小筑子,富贵他们还小,也让他们先回去孝顺孝顺父母了。”他说的轻佻,漫不经心,却句句捶打在林太太此刻脆弱的心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林家的人我都打发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做,少爷呢?少爷他知道么?”林太太气的胸膛起伏不定,她不信他敢做这么大胆的事情。
毕方呵呵一笑,道:“我和少爷说,家中的一切我自会打理,他在外面安心打理生意就可以了。”
“你!”
林太太气竭,颤抖的伸出手来指着毕方。但毕方却不以为意,他继续说到:“太太,毕方在林家做了这么多年,自然是忠心耿耿。只是,有一些事情,不能当做没发生,有一些人,也不能当作不存在。”
妇人一惊,脸刷的变的煞白,她身子一顿有些试探的问到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太太您还怕讲出来么,这么多年了,毕方的确是忘记了。但是有一个人,他却忘不了,也永远忘不了。太太,您想知道他是谁吗,他在哪么?”毕方接过她的话,逼问到。
林太太却撇去眼神,装作什么也记得不起,说:“我不想知道,不想知道。”
“您当然不想知道了,您也不会知道,这么多年了毕方找的他有多辛苦。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就被人遗弃大街,仍由风吹雨打。这么多年,没有吃过一顿好饭,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,太太,您当然是不要知道了。要是你知道,是不是还是会把他,像他妈妈一样,逼到悬梁自尽?”
他一口气说了许多,林太太的眼睛愈瞪愈大,仿佛是掀起了记忆中尘封着的那些回忆。那些被封的死死,不许再提,无人知晓的回忆。她当然也知道,那是她的罪孽,是她逼死了那个女人,是她为了自己一己私欲,断送了一个善良女子的生命,还有一才刚刚出生婴孩的幸福。但是,她也有后悔,她吃斋念佛这么多年,不就是为了赎罪吗?她做梦也在想着那个当年被她抛在大街上的男婴,这么多年,也有派人去打听他的下落,只可惜一无所获。
毕方看她不发一语,更是冷笑连连:“太太,你别和我说,你知道错了,知道后悔了。”
林太太被踩中心思,一惊,抬眸直视。迎接她的却是男子尽是讥讽的眼神,她皱了皱眉,缓缓道:“你还在爱她?”
毕方并不惊讶,结实的说到:“爱了一辈子。”
妇人轻笑出声,辛酸的说道:“好一个爱了一辈子,你爱了她一辈子,他也爱了她一辈子。她有什么好,一个乡下女人,又蠢又笨,她有什么好,有什么好啊!?”
“一辈子……哈哈……”
她笑的自嘲,直到眼泪都笑了出来。她那么辛苦的维持这份爱情,她以为有的爱情。那个男人自从和她拜堂的那天开始,她就知道,他的心里没有他。娶了她全是因为她是大家闺秀,她的嫁妆有整整三辆马车。
但就是因为这样,她才应该承受那些冷落吗?她卑躬屈膝,她乖巧忍让,不过就是希望他能看她一眼,多看她一眼。但事实上呢,即便是那个女人死了,他也在那破旧的烟花居,夜夜徘徊,夜夜怀念她。即便她死了,自己也是比不过她!
就在林太太沉浸在痛不自已的回忆当中时,那群小厮突然分做两边,让出一条道来。一个男子缓缓的走了过来,他带着毡帽,穿着墨色长袍,他的一只腿,一瘸一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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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正文:第九十五章 两端]
一个男子缓缓的走了过来,他带着毡帽,穿着墨色长袍,他的一只腿,一瘸一拐。
夏冯乙脱下毡帽,冲着一脸错愕的林太太微微一笑。林母目不转睛的盯着他,像是要从他的面容上找出记忆中的一些痕迹。夏冯乙嘴角一扯,淡淡道:“我长的可像他?”
妇人一楞,道:“不像,你更你像你母亲。”
林太太凝视着他,突然之间,之前的害怕突然转变成一种惆怅的伤感。他的面容清淡,很难让人记得住,但就是因为这一点,他才如此的像那个女人。记忆里,那个女子总是站在人群的一边,默不出声,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。她有一双迷人的眼睛,却从不轻易抬眼示人,但就是一个如此羞涩,如此内敛的女子,却虏获了自己一辈子最爱的男人的心。
她也曾思念过这个女子,她更是后悔过,所以在看到夏冯乙的瞬间,她有一丝安慰。至少她唯一的血脉没有死去,那个冰天雪地的夜里,他没有冻死。
但这孽缘,这孽债,最终还是寻回了她。
夏冯乙故意忽略林太太眼中的伤感,他依然带着凝固的笑容,让人不寒而栗。他伸出一条腿来,然后冲着林母指了指,说道:“你可知道,我这条腿是怎么废的?”
林母不明所以,眸中闪过不解。
男子却扯了扯嘴角,有些恶然道:“你的儿子,我的兄弟。”这几个字,字字铿锵,势如破竹,林太太忽的把眼瞪的圆大,不可置信的抬视他。夏冯乙却笑的讥讽,说到:“这样一来,你们林家欠我的,不止是一条命,还多了一条腿。”
妇人语塞,她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给卡住了,呼吸都困难。这个男子的仇恨,如此赫然,虽然始终的都面挂微笑,虽然音调始终的平缓泰然,但这恨却铭刻在他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表情里。他的生命里,都是恨。
都是恨。
这恨如烈火,如锐剑,时时刻刻都在灼烧他,刺伤他。如果说夏冯乙并没有知道自己的身世,或许他的日子不会像现在这样,日日都被仇恨所埋没。那个时候,他还只是个勤劳诚恳的车夫,蹲在夜总会的门口,接送那些醉酒不醒的舞女。他掰着指头算银钱,把它们一个一个翻来覆去的数清楚,然后小心翼翼的藏起自己的枕头里。他长年累月都只有一件单褂子,拉起车来,就会随着呼哧哧的风飘动起来。他习惯性的停在霞飞路最漂亮的公寓门前,伸着脖子向里面张望。他思忖着,什么时候,他也能住上这么漂亮的房子。那时的他单纯的以为,只要自己把赚来的钱一枚一枚都存好了,总有一天,他就能买的起。他如此天真,如此愚昧,以为凭着一己的孤力,一己拼搏就能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。
但是,下雨的那一夜,他竟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一夜,他拉了一个醉酒的军官,他像往常一样,全速的跑动。但下雨路滑,他一个踉跄把车上的军官摔下了黄包车。那个醉酒的军官爬起来后,像疯了一样的暴打他,然后把他的车子狠狠的砸烂。
他曲着身子,抱着头,疯狂的雨点在地上弹跳,他看见那双厚重军靴把自己唯一的希望砸烂。
他躺在地上,眼皮眨都不眨。
当一切?br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