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女生存手册第103部分阅读
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:未知
了内院,自有人前后引导,将七娘子簇拥进了小书房里。浩瀚书屋
封锦就正站在小书房外头的一座小小的暖房里,透过毛玻璃看过去,他似乎正弯着腰,侍弄着一株兰花。
当时虽然玻璃已经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,但能在书房外头,随手就建了一座玻璃暖房,这样的手笔,非大户人家,也没有这样的魄力。
七娘子进了暖房,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她随手合上门,将立夏也留在了外头。
只看封锦懂得将见面的地方安排在玻璃暖房里,就知道此人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,的确不是侥幸。
尽管有两件事,是只有七娘子向封锦交待清楚,他才会出手帮忙,尽管许凤佳也并不太善妒,但两个人关在屋子里说话,始终有几分犯忌,许凤佳嘴上不说,心底未必不会在意。而在玻璃暖房里说话,一举一动,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,丫鬟们就在外头守着,就有了几分光风霁月的味道。
封锦是连这样细微的地方,都能考虑、安排得如此妥当。叫人心头熨熨贴贴的,挑不出一点毛病来。
见到七娘子进来,他就直起身来,拿过细布,擦拭着多少沾了泥土的双手。
“嗯,有了几丝红晕。”认真地审视过了七娘子,他才笑着点了点头。
七娘子心头就是一暖。
尽管一年也见不到一两次,但每一次见面的时候,她总是能感觉得到封锦诚挚的关心。
“表哥却有几分消瘦了。”她也关怀地检视着封锦,诚恳地道。“是否这一向,并不太开心?”
如果说去年此时,封锦是一朵盛开的花,尽管寂寞,却依然盛放,那么此时此刻的封锦,却已经有了几分憔悴,就像是一尊蒙尘的瓷器,虽然美丽,但却寂寞得过了头。
封锦微微一笑。
“善衡这是明知故问。”他的态度意外的坦然。“虽然早有准备,但走到这一步,我又怎么能开心得起来呢?”
没有等七娘子回话,他又问道,“听表妹夫说,你有两件事,想要私底下托我……他对你好吗?”
七娘子微红了脸,没有答话。
她也不需要再说什么,封锦已经欣然一笑。“今年看到你,你看来就开心得多了。”
见七娘子脸上的红晕,渐次深泽,他又悠然道,“有什么事,连表妹夫都不能代为开口,要亲自对我说起?我倒有了几分好奇——善衡你坐下说。”
这间花房其实并不太大,只有十余株兰花次第摆放,在深处里有一处石桌椅,上头还有文房四宝:看得出来,这里是封锦时常起居的地方。
七娘子就款款移步到桌边坐下,将小松花一事说了出来。“其实这件事毕竟牵扯到许家的家丑,升鸾心高气傲,虽然默许了我想表哥求助,但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亲自开口。”
顿了顿,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,“这么小的事,也要来麻烦表哥,真是大材小用,不过……我也是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,只能求助于表哥……”
封锦已经在她对面落座,微蹙双眉,听得很用心。
要不是七娘子已经见惯了美人,更是与六娘子朝夕相处过一段不短的时间,当会为他这凝神静听的美色所迷。
“这件事虽然不大,但关系却决不在小。”他干脆地答应了下来。“事关你五姐,子绣当然会尽心尽力。”
又反过来责怪七娘子,“人命关天,你很该早些打发人来和我说,又何必耽搁到今日。”
七娘子忙从怀里取出了几张纸。“此女街坊间都叫她大妞,姓肖,这是她娘家全家人的名字与履历——这些资料,也是我年前嘱咐人打听得来的,过年又忙,也就耽搁了……她的夫婿名叫邱十三,当时在煤炭胡同里凭了一户房子过来求生的,平时寡言少语,和周围的人来往不多,就是这个名字,也都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听出来的。来了没有多久,就看上了肖大妞,托人到肖家提亲后,很快就结了婚事,小夫妻一起南下去投靠亲友了。”
一边说,她一边很有些不好意思,“这么一点资料……也实在是为难表哥了。”
封锦却是神色莫测,接过七娘子手中的资料,翻看了半晌,才道,“邱十三这个名字,我似乎有一些印象,不过也很难说。毕竟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,再者我也不记得是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……我回头查一查,一有消息,就给表妹夫送消息。”
七娘子不禁大喜,“多谢表哥。”
想到她的第二个请托,一时间又有些难以启齿,顿了顿,才低声问,“说起来,表哥在京城也没有多少亲戚,就算您不愿和杨家来往。可我与升鸾却都是把你当亲人看待的……”
她含而不露,问的却是封锦是否打算将两人的亲戚关系化暗为明,让许家从此多一户亲友来往。
这个问题,牵扯到的弯弯绕绕,可就不仅仅是封锦的意愿了。
封锦当年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,可以说是不惜前程,以探花的身份,不断强调他和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上之间那暧昧的关系。固然是收到了吸引鲁王目光,为太子赢得布置空间的作用,但后患无穷,他自己也就终身无法洗脱与皇上的绯闻。尤其是当这绯闻还并不是空||狂c|来风的时候,他宁愿低调行事,当然有很多理由。
可如今他执掌燕云卫,和连太监关系又很紧密,说起来也算是大秦特务头子,等闲的御史,敢得罪他的也已经并不多了。封锦有官职在身,有进士出身,如果和宫廷划清界限,不再过从甚密,他脸皮一老,一点点绯闻,也不算什么。时日已久,大家也就这样忘记了。
当然,这样做的前提,还是要和皇上划清界限,从恋人关系,回归到君臣关系。七娘子相信,以封锦的能力,即使没有这一段情来维系皇上对他的恩宠,他也依然可以坐稳燕云卫的位置:不管怎么说,就算分了手,情分也还是在的。否则这小半年来,封锦坚决不肯进宫与皇上相见,如果皇上只是将他作为一般的娈宠看待,他也早就被整得找不到北了。
对这个九五之尊,七娘子是一点都不敢等闲视之。
可这一步,还是要看封锦本人到底愿意不愿意跨出来了。至少在去年的这个时候,他宁愿继续低调行事,背负着佞幸的名声,也不愿意断绝和皇上的关系,甚至是将这份关系保持低调,从而洗白自己的名声。
可去年的这个时候,牛淑妃和六娘子,也都没有身孕……
这样复杂而微妙的情绪变幻,七娘子仅仅用一句话,就问了出来,却又问得巧,给封锦留下了回避的余地。
封锦目光闪动,玉一样皎然的容颜上,千般情绪,一闪即逝。
他忽然叹息,“像善衡这样兰心蕙质的女儿家,真是我生平仅见……有很多话,表哥也只能和你说了。”
“这一辈子,我封子绣也难免行差踏错,往回看的时候,后悔的事,更是数不胜数。可是这一生唯独一件事,我从不曾后悔做过。”封锦的眼里有了一丝笑意。“或者我这一辈子,就毁在了一个情字上,也是难说的事。”
“为了他这个人,对不起天下,对不起亲人——也都要对不起了。这是我的一点任性,请善衡不要责怪表哥。”他的双眼弯了起来。“善衡会不会责怪表哥呢?”
这一刻的封锦,实在如中秋那一夜,龙船上的六娘子一眼,美到了极点。然而他的美,却要比六娘子的美更寂寞了一些,也是因为这寂寞,反而显得更动人。
七娘子摇了摇头,她真心实意地答,“只要表哥自己开心,小七又哪来的资格,对你评头论足?”
顿了顿,她又道,“只是表哥既然做如是想,又何必回避皇上,不肯进宫呢?”
这还是七娘子第一次明确地提到了皇上这个称呼。
封锦眼中,便有狡黠一闪即逝。
“爱是真爱他,手段,却也不能没有。”他轻声说。“纵使他也是为了子嗣,出于无奈,我却不能让他以为,我与别人,可以兼得。”
七娘子一下恍然大悟。
难怪封锦是从去年皇上临幸牛淑妃开始,便不肯再进宫与皇上相见。他并不是介意皇上为了子嗣,去亲近别人,而是不肯因此而将就,而毁却了自己的珍贵。
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,愿意委曲求全了,又怎么能让人将你看高?
在这一刻,这个少年成名,权倾天下的特务头子,到底是在七娘子跟前露出了自己的一点心机。虽然只是这一点小事,但见微知著,他的心术,可想而知。
七娘子顿时就打消了为封绫开口,劝说封锦领养一个男孩的念头:似这样手段非凡,心机深沉的人物,自然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,很多事,也不是自己可以妄加议论的。
她沉思了片刻,断然道,“一事不烦二主,既然如此,善衡也就不吝开口了。”
就毫无遮拦地将六娘子的好消息,告诉给了封锦知道。“这件事现在连皇上都并不知道,不过,能稳住这一胎,对表哥来说,终究也是有利的。”
以封锦的聪明,当然不会不知道皇上的继承人越多,他得回皇上全副心思的时间也就越早。
再说,皇上总是有一天要龙驭上宾的,如果这一天来得比封锦去世的那天更早——他多少也要为将来留下一线伏笔。稳住六娘子这一胎,于他是一拍几响,好处多多。
封锦果然眼神闪动,沉吟了半日,才道,“这件事,还是让我来安排,比让连世叔安排更妥帖一些。毕竟连世叔进进出出,在皇上身边的时间更多,很多事,他瞒着皇上,心里是有几分过意不去的。”
七娘子微微一笑,低声道,“就是由表哥告诉皇上,又如何呢?”
以封锦的身份,要知道六娘子有胎,倒并不是件难事。权仲白私底下告诉他,也不算是乱嚼舌根。他虽然因为自己的理由,不肯与皇上相见,但却并非因为妒忌,肯为六娘子暗地里保胎,皇上知道了,只有感动于他的宽容和牺牲。而如今后宫乱成了一锅粥,想必以皇上的心术,也不会将六娘子肚子里那个很可能是男丁的小胚胎拿来冒险,他不开口,六娘子还是可以保持低调,秘密养胎——又有了来自九五之尊明里暗里的照拂。
许凤佳出言劝说封锦,让他软化,这也是看在皇上的情面上:这个安排,几方都落了好处,都为皇上做了人情。就算皇上明知道是做作,姿态摆在哪里,他不领情也难。而能让九五之尊欠一个人情,这里头蕴含了多少好处,那也是不用说的。
封锦思忖了半晌,才点头吁了一口凉气。“善衡若是男子,子绣简直无立足地了。”
259提拔
过了正月,宫廷中反常的安静,由于太后身体不好,皇后的千秋节,众位诰命们也没有进宫请安。一时间众口纷纭,都道太后恐怕是要不好,宫中才一点都不敢张扬。
焦阁老本人在二月初终于上书乞骸骨,朝廷中也是热闹滚滚,平国公和许凤佳各有各忙,一个忙着和大老爷浓情蜜意,暗通款曲,一个忙着为皇上打点广州一带孙立泉的诸多要求,俨然成了下南洋一事的后勤大总管,反倒是内院里比较清闲。四少夫人一心一意,只是侍奉着四少爷,五少夫人也是反常的安静,见了七娘子,只有比一般人更加客气。
大少夫人更不必说了,二月里去广福观上了一次香,回头敏大奶奶又上门来找七娘子坐了坐,如此悠闲而不平静地打发着自己的日子。三个妯娌,是一个都没有为七娘子添堵,再加上许夫人出正月就去小汤山继续静养,七娘子在府中要应酬的,也不过就是太夫人一人罢了。
因为于翘婚事将近,范家人已经派人上门提亲,要行问名之礼,这一阵子也有一些琐事,需要七娘子亲自决策过问,她的日子虽然安静,但却并不太悠闲。——还有林山家的、彭虎家的都挪了位置,空出来的两个肥缺,她自然要安插自己的心腹进去,新人上任,就算有老人全心全意的扶持,总也要上上下下都打点精神,免得出了差错,又给五少夫人可乘之机。
这一日在西五间内,她将一旬内众人的报告都发还了回去,道,“上头红笔圈出来的部分,都是有疑问的,大家看了,今天下午来找我解释一下。还有几个妈妈有事没有记档的,自己记得住,下午也过来说一说,记不住就算了。”
这话虽然平平无奇,但众位管事妈妈,却是都听出了一身的冷汗:有事没有记档,是真忘了还好说,要是故意忘了,被这位主儿知道,别看她现在说得波澜不惊。到时候在私账上记一笔,到了年终来算总账的时候,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,一件一件地问了,那可是极下脸面的事。更别说问完了,没准就是雷霆手段在后头等着……因此忙都各自寻思,是不是漏了几件事没有上报,又被相关的几个别人报上去了。或者是几件亏心的事,被哪个对头打听去了,暗暗地告诉了少夫人。
七娘子又吩咐了几件琐事,“雷妈妈记得要和外头说明白,扬州天气热,我们不要太多的厚料子,倒是薄料子得多买一些,免得五姑娘到了当地,一大堆衣服是没办法穿的,那就不好了……”
“还有盛妈妈,我已经问南边的三姑太太写信,要了两个当地的妈妈过来,现在应该是已经到了。你让她们没事的时候,教一教丫鬟们听说扬州话:江南一带的方言,可不是初来乍到就听得懂的。”见雷咸清家的答应了下来,七娘子又想起来吩咐盛锦家的。“没事的时候,你也逗着两个妈妈说一说老家族内的事情。有上进的小丫鬟,自然会听去的。到时候挑陪嫁,你们心里也有个数。”
盛锦家的就忙奉承,“所以说这世子夫人安排得好了,真是不知道这心肝是怎么能生得这样巧。这手段,真难为世子夫人想得出来!”
于翘嫁到扬州以后,娘家远在京城,自然要依靠族内的几房亲戚,能从两个妈妈口中多了解一下许家族里的情况,到了当地,自然也方便打开局面。而能够看透这一点的小丫鬟,自然是心思灵动,跟在于翘身边,也算是多一个帮手。七娘子这一番安排,轻描淡写,却是没有一处不透着妥当,也难怪盛锦家的要这样奉承了。
众人也都跟着道,“世子夫人的安排,那是再没得说的!”
七娘子只是笑,她漫不经心地道,“哎呀,也就是大面子上敷衍得过去罢了。还得要诸位妈妈多帮衬些,我才不会出乖露丑呢……”
一边说,一边站起身子,笑着打发了众位妈妈们下去。
众位妈妈们一散尽,立夏顿时带了中元、下元等人坐在桌边,开始将诸位妈妈的报告统一誊誉抄录出来。七娘子托腮看了一会,不禁笑道,“我这一当家,每年买纸都不知道要多花多少钱,记得还是这么没所谓的东西,太过浪费,真是该打
“口说无凭,这也是难免的事嘛。”白露一边抄写一边笑着和七娘子唠家常。“白纸黑字,这就赖不掉了。难不成还有什么办法,是又赖不掉,又不废纸的?”
“怎么没有,这叫办公无纸化嘛。”七娘子接了一句,见众人面露不解,自己笑了半日才道,“逗你们玩呢,尽管写着吧——下元去取两个孩子的报告来我看一看。”
四郎、五郎自从过了正月十五,就已经开蒙上学。定国侯府的先生果然教学质量过硬,讲课很是有趣,甚至还画了不少图册,帮助孩子们认字,这两个孩子人又都很聪明,才一个月不到,已经认识了上百个字,百家姓也会背了。平时很爱上学,七娘子定了每隔五天休息一天,到了休息日里,还念着去找先生玩。
七娘子读了几页纸,见两个孩子离了养娘,也不过吵闹了几天,便不再惦记,而是转而和谷雨、春分关系越发密切,并且由于每天都要出门上学,生活有了重心,往常的淘气也就大为减少,不禁越发欣慰。到了半下午等孩子们和许凤佳都回来了,便安排道,“也把两个孩子带到乐山居里去,给曾祖母请安。”
四郎、五郎既然开蒙,七娘子就不像以前那样,把他们拘束在明德堂里,等闲不准外出走动。不但经常打发他们到至善堂去玩耍,也会偶然带着两个孩子,进乐山居去给太夫人请安。
太夫人就算心底再看不上两个孩子,当着曾孙的面,总也是表现得比较和蔼。四郎、五郎都挺喜欢这个和和气气的曾祖母,听说要到乐山居去,一律欢呼起来。谷雨和春分忙一人抱了一个,一边低声哄着,一边又吓唬,“到了乐山居还这样闹腾,明儿告诉先生,打你们的屁股!”
四郎、五郎最怕就是被先生训斥,一听这话,都安静下来。五郎脾气大,就扭动着身子要七娘子抱,“谷雨姨姨坏!”
七娘子笑着接过五郎,又瞟了许凤佳一眼,许凤佳摸了摸鼻子,上前抱过四郎:这孩子目光灼灼,已经是羡慕地盯着五郎有一会儿了。此时被许凤佳抱着,这才喜笑颜开,搂着许凤佳的脖子道,“爹,四郎背千字文给你听。”
四岁的孩子,已经会背千字文了!
七娘子心中不禁感慨得很,就和许凤佳商量,“课业的进度是不是快了点?或者和先生说一说,还是慢慢地教,不要累着了孩子们。”
许凤佳很不以为然,“多得是心急的人家,三岁就叫孩子们开蒙去,四岁的时候,已经要学千家诗了。权子殷四岁的时候,汤头歌诀都背得滚瓜烂熟的……寿哥、福哥能不落后于同侪们,已经算是不错啦。”
七娘子摸了摸鼻子,不敢再多说什么,又低声问他,“今天你进宫去,姑姑派人来看你了没有?”
六娘子吃了七娘子送进宫的保胎药,这个月头又请权仲白去扶平安脉。七娘子虽然没有进宫的借口,却也辗转托封锦带话,建议六娘子将这件事告诉了许太妃。
胎已经坐稳,又得了皇上的默许,要低调行事,许太妃自然不会不知趣地将这件事嚷嚷出来。而有许太妃的帮忙,两边要传递消息,就简单得多了。
“姑姑派人出来报了平安,说自己一切都好,要我们也安心度日,等待相见的机会。”许凤佳漫不经心地道,“老人家能够平安,见不见面,倒是无所谓的事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七娘子自然除了点头,再没有二话,许凤佳便满意地道,“我也就是这样回她的……”
两夫妻一边说些闲话,一边进了乐山居,众人见到四郎、五郎,都笑道,“稀客稀客!”
太夫人更是欢喜,她半倾过身子,招呼道,“孩子们,到曾祖母身边来。”
四郎、五郎蹦蹦跳跳的,一下就从七娘子、许凤佳身上下来,奔到了太夫人身边,抱着太夫人的手笑道,“曾祖母!”
七娘子忙给谷雨春分使了眼色,令两人看顾孩子,自己和许凤佳行了礼,也就各自归座。不多时平国公进来,看到四郎、五郎也很喜欢,又亲手抱到了自己的腿上,笑着逗弄两个孩子,“千字文会背了没有?”
小孩子学会了一点东西,哪有不卖弄的?四郎当下就朗声道,“我会我会!”
就和五郎你争我抢地背了起来。
平国公不禁大悦,捻着胡须听完了,夸了两个孩子,又夸七娘子,“你带得好。”
就是大少夫人也含笑道,“别看四郎说话晚,是真聪明,我们三郎比他大一岁多呢,不如他聪明。”
三郎许和光乃是通房所出,虽然大少夫人看得好,但却也到底不是她亲生的。
七娘子见三郎有不豫之色,不禁就在心底叹了口气,才要把场面圆一圆,太夫人已经笑道,“说起来,我倒是想到,六孙媳进门也有一年了吧?怎么样,肚子有消息没有?”
这还是太夫人第一次明确地关心七娘子的子嗣问题。
众人就随着太夫人的这一句,全看向了七娘子。
七娘子心中一提,却是先飘了五少夫人一眼。
五少夫人表情平静,正低头哄着女儿和贤喝茶,似乎对太夫人的问话并不太关心,神色间更是难觅半点得意,似乎太夫人的这一问,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老人家本来已经渐渐对她有了几分欣赏,忽然间在大庭广众之下,这样高调地提起子嗣的事,不是五少夫人在背后弄鬼,难道是最近和她没有一点冲突的四少夫人?
也罢,如果她的手段就只是这样,那是最好。
七娘子又看了看许凤佳,见他低头吃茶不语,才似笑非笑地道,“倒是还没有。升鸾一心事业,平时也很忙碌,对几个通房都不很上心。一年了,肚子里都还没有消息……小七正想请祖母开恩,再赏我一个美人儿呢。”
太夫人和五少夫人不禁齐齐一怔。
从来都听说杨善衡最是善妒,雨露均沾四个字,似乎是从未听说。自从世子回了京城,就是正房独宠,两个姨娘不要说承恩,就是院门都等闲出不来。还打发了一个陪嫁丫头回去嫁人:这明里暗里一打听,也是有说不出的文章。
还以为这件事,必定是她的软肋,就算不如莫氏一样一戳就跳,也必定是软硬不吃,绝不会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。
而以平国公的见识,这一点内宅妇人的小心思,又哪里瞒得过他的眼睛?
五少夫人更是多了一重心思:当年韩氏倒台,本来按序齿,应该是莫氏掌家,这要不是莫氏当年出手算计了通房,一尸两命,使得平国公从此对她多了看法,恐怕还轮不到自己当家……男人最忌讳的就是女人善妒,致使家宅不宁。只要杨善衡一句话说不好,只怕平国公就会不快起来,自己再推波助澜煽风点火——
她忍不住抬起眼来,飞快地瞟了杨善衡一眼。
却恰恰对上了杨善衡的眼神,此女竟对她弯了弯眼,才又别开了头去。
五少夫人心底一下就很不是滋味,一时间,竟有了难得的惘然。
太夫人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,软不软硬不硬的,满心的苦涩,真是说不出来。她看了平国公一眼,心中多少想法,逐一流过:去年才赏了一对美人,眼看着不见宠,再安排人进去。儿子看在眼里,恐怕也觉得自己的手,升得太长了些。
平国公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战战兢兢的庶子了……
她就摆了摆手,大度地笑了笑,“我这屋里又哪有什么灵巧的丫头?就是有,也不舍得给你们——老婆子是要自己用的!”
众人顿时捧场地笑起来,太夫人待得笑声歇了,才道,“依我看,六孙媳就自己提拔一个吧,大户人家,院子里没有几个人,那也不好看。”
七娘子顿时满口答应,“我也久有这个念头了。”
她满面春风,竟是没有一点不快,又主动冲许凤佳笑道,“我平日里看着玉芳这丫头就好,世子爷要也觉得不错,今晚就给她开了脸吧?”
许凤佳翻了个白眼,才瓮声瓮气地道,“你说好,那就好吧。”
杨氏行事,真是光风霁月,有大家风范……
平国公眼底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满意,他开腔笑道,“你媳妇这样贤惠,管家也辛苦,世子要仔细些,可不要慢待了她,让她在家也不得安生。”
这是□。裸地提醒许凤佳,万万不能宠妾灭妻,给七娘子撑腰了。
五少夫人就像是吃了一片青橘子,顿时是一嘴的酸味,直往心里钻,她抿了抿唇,又瞥了七娘子一眼,这才垂下头去,没有说话。
一回了屋子,就埋怨五少爷。“全家就是你,贪花好色……真是没出息!你看看人家六房!是抢着答应下来的,就怕老太太不给人!哪里和你一样,我不说,你自己私底下去求老太太赏人……”
五少爷振振有词。“那是人家六弟媳大度!你不多学着点——”
五少夫人气得一口气差一点就没喘上来,她白了五少爷一眼,“你还看不出来?杨善衡是把你六弟捏在了手心里!要他往东,他会舍得往西去么?”
更伤人的话在喉头打了个转,到底还是被她咽了下来。
五少夫人就背过了身子,“再说,不去向老太太要人,是怕老人家对你失望!年纪轻轻的,有了两房姨娘还不够?还要抬举第三个?你看看大哥、四哥,世子,有你这样荒唐吗?老人家养育你一场……你忍心让她不舒服?”
五少爷顿时矮了半截,他好声好气地给五少夫人赔不是,“你别生气,别生气嘛。六弟那不也是见色心动吗?六房这个玉芳我也看过两眼,人长得很漂亮。男人嘛,见了美人儿,哪里有不动心的,六弟妹那要是装出来的大度,恐怕也装不了几天……”
五少夫人满心的烦躁,恨不得一下全倾倒出来,倒在五少爷头上,她气哼哼地转过身去,不再搭理五少爷。“和你说话,真不如对牛弹琴!”
过了几天,七娘子果然带了玉芳出来,给太夫人请安。“伺候过世子,也算是半个姨娘了,也让她在您跟前混个脸熟。”
玉芳这丫头虽然得了体面,但却是满脸说不出的幽怨和委屈,见了太夫人,更是和见了猫一样,赶忙跪在地上请安,声若蚊蚋,“奴婢见过太夫人。”
几个妯娌们仔细打量了一番,又互相使了眼色,四少夫人张口要说什么,看了许凤佳一眼,又叹了口气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却并没有说话。
太夫人也别有深意地望了许凤佳一眼,见许凤佳悠然自得,并无半点不对,她也跟着四少夫人,叹了一口气,这才意兴阑珊地道,“起来吧。”
玉芳却不敢就起来,而是转过头看了七娘子一眼。
她也把对七娘子的忌惮和恐惧,表现得太明显了一点。
七娘子眼中微光一闪,她又笑了,“让你起来,你就起来嘛。”
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,让玉芳站到了自己后头,又转过身子,亲密地和许凤佳喁喁私语起来。
这一次请安之后,玉芳就再也没有在人前现身——七娘子改为不时带王姨娘出来走动。
王姨娘脸上虽然多了笑模样,但也还是胯窄眉紧,一脸的chu女之态。
不过这一次,就连太夫人也都没有了追究的兴致。
260勇气
进了三月份,牛淑妃终于生产:虽说这一胎才只有七个月,但到底还是磕磕绊绊地将孩子生了下来——还是个男婴。
皇上不好女色,后宫人口单薄,除了太子之外,已经多年没有添丁,如今皇次子诞生,朝野上下顿时是一片欢腾,而正在此时,锦上添花,宁嫔又被神医权仲白扶出了喜脉,朝廷上下接二连三传出了好消息,是一扫政局的动荡,顿时让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入到了宫中。
都说七活八不活,皇次子虽然早产,身子骨较为孱弱,但在权仲白等人的悉心照顾之下,过了洗三依然很是健朗。皇家添丁,照例也有些仪式要进行铺排,七娘子等诰命自然不会被遗忘,好在三月已经初春,众人在坤宁宫外朝贺皇后的时候,也没有挨多少冻。
添丁虽然是喜事,但毕竟比不得新年大朝,非但许夫人没有回京,太夫人也不曾进来,就是几个妯娌都托故不来,倒便宜了七娘子轻省,从坤宁宫出来,她留二娘子陪皇后闲话,自己就跟着许太妃派出来的小太监,直进了仁寿宫。
六娘子也就正在仁寿宫里和许太妃吃茶,见到七娘子,她一下站起身来,亲热地叫,“七妹,快别行礼,到我身边来坐!说起来,也有小半年没见你了!”
就是许太妃看着七娘子的眼神里,也都多了几分尊重和喜爱,“怎么样,今儿在慈宁宫前没有冻着吧?”
虽然进了三月,但北地天气冷,春天的风也透了硬,六娘子是得了皇后的旨意,这一次朝贺就没有露脸,而是在许太妃身边陪伴。
七娘子细细地审视着六娘子的神色,见她面色妩媚,虽然脸颊丰满了不少,但却更有少妇的风韵,看着容光焕发,神完气足,不由就放下了一半心来,笑道,“天气已经很暖了,没怎么冻着,倒是穿了大礼服,很有些燥热。”
许太妃二话不说,就吩咐人,“来取一套我家常穿的袄裙给世子夫人换了!”
又偏过头招呼七娘子,“今儿就在仁寿宫里吃了午饭再走吧。”
七娘子不免有些踌躇,“只怕还是要看慈寿宫那边——”
许太妃顿时和六娘子相视而笑,得意之情,溢于言表。
“太后现在又哪有心思来管别宫的事呢。”还是六娘子为七娘子解惑。“再说,有肚子里这块肉做金字招牌,留七妹吃个饭罢了,就是皇后娘娘,也不会在这时候说话的。”
宫中密事,外人无由得知,七娘子不禁神色一动,有了探寻的神色。“听说皇后娘娘和皇上闹得很不愉快……”
许太妃就和六娘子交换了一个眼色,六娘子开口要说话时,许太妃又摆了摆手,“这样费心机的事,宁嫔你就别开口了,还是我老婆子来说吧。”
只看许太妃这么一个安排,就知道她对六娘子的喜爱,倒的确是有了几分真心。
本来宫中女子最是寂寞,就是少一个伴,六娘子的性子又那样天真可爱,会和许太妃投缘,虽然是意外之喜,却也是意料中事:很多事就是如此,一个善意的开端,往往就能牵扯出一连串善意的结果。
七娘子就洗耳恭听许太妃的叙述。
“自从牛淑妃有孕,我们宁嫔又暂时没有消息,宫中就断断续续,有了些动静。太子有好几次,不是被先生责骂,就是小病小痛,宫中的日子就不大太平了。”许太妃若有深意地一笑,七娘子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还不知道是男是女,就这样不甘寂寞了……”她喃喃地感慨。
“谁又说不是呢!”六娘子迫不及待地抢了一句,又在七娘子与许太妃的白眼中缩了回去,咕嘟着嘴,“好嘛、好嘛,小六不说话就是了。”
“牛淑妃的手段和皇后比,显然是要差了一着,皇后以不变应万变,很快,倒是皇上亲自开口训斥了牛淑妃。”许太妃眼底也不禁现出了一丝钦佩。“我早就说过,皇后出身世家,从小受到严格的教导,的确是母仪天下的不二人选。皇上就算和她不亲近,心底到底还是很尊重皇后的。”
“不过,牛家人却并不这样看,尤其是牛淑妃,自从有了身孕,看太子爷眼里几乎都要出火……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,她的胎也有些不稳了。”许太妃的话,意味深长,“如若手段得当,一件坏事,也可以变成好事,而一件好事,也可以变成坏事。宫中的日子,从此就热闹了起来。”
牛淑妃想栽赃陷害皇后,借此稳固自己的地位,可以说的确是将腹中的胎儿利用得淋漓尽致,达到了利益最大化。想来她的胎儿如果出事,得利者当然非皇后莫属,这两个重量级人物的龙争虎斗,也的确是可以将后宫搅得鸡犬不宁。
七娘子已经知道紧接着就是权仲白回归,扶出牛淑妃胎没有坐稳,太子有肾精亏损的征兆,新一轮腥风血雨又掀了起来,就在此时,六娘子怀了龙脉——她皱眉听着许太妃细细的叙述,半晌才问,“那么太子的肾精亏损之兆,到底是不是牛家人在背后弄鬼……”
许太妃面色顿时一沉,她轻声道,“这话,也就是对你说了,就是回家去,也不要透露出一星半点来。”
见七娘子会意地点了点头,她才续道,“安王和太子一向在一起读书,两个人年纪相近,太子有什么事,偶然也会透露出一两句给安王知道……听起来,这一位像是不知被谁给带坏了,小小年纪——今年才八岁呢,就学会了……”
她做了个手势,没有再说下去,七娘子就已经不禁跟着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小孩子这么小就学会自渎,且不说生育能力受影响,第一个发育就肯定跟不上,古代的医疗条件又不好,如果太子爷一直沉迷于此恐怕没有几年,身子骨就要彻底淘空了。
“这可不是什么小事!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皇后娘娘竟是一点都不知道?”
许太妃望了六娘子一眼,她笑了,“很多事,太子会和小玩伴说,却未必会告诉给母亲知道。皇后现在,还被蒙在鼓里。”
说到现在两个字的时候,许太妃的咬字特别清楚。
七娘子一下就明白了过来。
恐怕太子爷的会不会被皇后知道,还要看六娘子这一胎,是男还是女。
她心下一下就有了些不忍:那毕竟还是个孩子!
紧接着,又有了一丝隐隐的战栗,兴奋与担忧几乎是在瞬间,就已经涌上了心头。
这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儿,六娘子这一胎要是男丁,眼看着两个哥哥身子骨都并不会太好,将来说不准,这太子的位置就要落到他头上。
到时候,有这么一个阁老外祖父,几个姑父也都是权倾一方的人物,杨家许家这一脉的声势,几乎是没有人可以匹敌的了——可往往世间事,总是盛极而衰,在烈火烹油的时候,伏下了将来致败的因由……
她扫了六娘子一眼,见六娘子对她微微摇头,话到了口边,又咽了下去。
许太妃虽然待她日益亲近,但仁寿宫到底不是说私话的地方。
“姑姑真乃神算。”七娘子就笑着夸许太妃。“考虑事情,要比我们年轻人更周到得多。”
许太妃顿时又现出了几份高兴,她笑了,“你们事情也多,很多事未必考虑得清楚。我们老辈当然要给你们掌着弦,免得你们走差了!”
两姐妹于是相视一笑,六娘子吴侬软语,“我们做小辈的,也都全仗着姑姑照拂呢!”
许太妃哈哈大笑。“你们这些杨家女,真是个顶个儿,全是好一朵解语花!”
不免又打趣七娘子,“你看看,你姐姐肚子都有消息了,善衡也要加把劲儿,到了明年,抱着小囡囡进宫给我请安,那就再好也不过了。”
七娘子摸了摸丹田,也只好跟着陪笑。“这种事,也是急不来的……”
在仁寿宫吃过饭,打发了许太妃午睡,六娘子就带着七娘子进了景仁宫说话。——景仁宫里的陈设,就已经要比去年富丽得多了。
六娘子在许太妃跟前,还是那样一派天真可爱娇柔无邪,当着宫人们的面,派头就大得多了。一进屋里,她就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,打发众人,“都下去吧,没有别的事,就不要进来打扰了。”
七娘子在屋内屋外转了一圈,尤其是在六娘子的卧室里细细地看了,又出来袖着手,看六娘子摆架子,先笑嘻嘻地奚落,“真是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什么时候我们家六姐也成了二姐,真是指挥若定,有大将之风!”
开了一句玩笑,她才正容道,“现在你是双身子,又独个儿在宫里,很多事都要自己小心……尤其是这段时间,身边伺候的人,一定要慎之又慎,再小心也不会太过。六姐明白我的意思?”
六娘子也收敛了她脸上惯有的那一股天真欢容,她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轻重的,就是皇后、太妃,也都很关心景仁宫的饮食起居,还有连内侍背地里照拂,不论是谁想要害我……也都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七娘子心头不禁一暖:自从去年一晤,她和连太监就再也没有来往,更是并无只言片语,请托于他。越是这样,就越显得连太监对她,的确是真心实意。
她笑着点了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