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女生存手册第52部分阅读
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:未知
进来,就接了六娘子的话头。dierhebao“昨儿都好好的,只是嚷着无聊,晚上太太亲身过来探了一回病,反而探出病来了!”
“春分!”五娘子就回首喝住了春分,脸上现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恼怒。
七娘子心下却已了然。
恐怕大太太自以为是带了灵丹妙药过来“探病”,却是真把五娘子给探出了病来。
这对母女能沟通不良到这份上,也不容易。
她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倒是六娘子本待还要发问,看了看五娘子的脸色,就又转了话题。“听七妹说,权家……”
唠嗑了几句家常,婆子进来请两个小娘子回避,良医要来诊治。
六娘子和七娘子也就顺势出了月来馆。
“今年五姐的脾气实在是莫测。”六娘子滴滴嘟嘟。“唉,真是和三姐越来越像……”
七娘子倒兴起了捉弄她的心思。
就在回廊上站住了脚,轻声问六娘子,“你知不知道?”
六娘子还念叨得起劲,听七娘子发问,微微张了口不解,“什么知道不知道?”
她本来就生得好看,年纪越大,举手投足之间越发优雅,可七娘子却偏偏喜欢六娘子无心之间流露出的这一丝娇憨可爱。譬如此时双唇微张,大眼圆瞪……散发出的那股子天真无邪的气息,就连七娘子看了都爱。
她就笑着在六娘子耳边说了李九娘的话,“……说是五姐的亲事一定,就上门来提亲。十一郎知道了,乐得合不拢嘴,半夜都笑醒……”
六娘子顿时羞红了脸,猛地跺了跺脚。
“你……你欺负我!”她背过身去,连耳廓都红透了。“我不和你好了!”
七娘子捂着嘴笑着要走,她又急急拉住了七娘子的袖子。
“是不是真的呀……”
羞涩底下的那一丝喜悦,明明白白就表现了出来。
七娘子于是拉了六娘子到玉雨轩吃茶。
明明白白地把十一郎的婚事始末告诉给六娘子听。
六娘子也听得极是入神,一边听一边脸红,一边也是止不住的笑。
“连娘都说是极好的亲事。”七娘子越说越欣羡,“我看呢,最难得是他心里也有你……又都是从小认识的。”
“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……”六娘子禁不住附和,“我真怕娘把我嫁到不相熟的人家,要到掀盖头才看得到新郎官的长相……”
哪个女孩子不怕盲婚哑嫁?六娘子的担心,也是极现实的。
七娘子就望着她笑,打从心底高兴起来。
世上最高兴的一件事,莫过于看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就算十一郎并不完美,但看六娘子的神情,竟是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意思。
“不过,”六娘子又担心起来,拉住七娘子的袖子急急问,“五姐的婚事什么时候才定啊?”
她露出了赧色,偷眼打量七娘子,“你别说我瞎操心,可我看五姐的那个样子,倒不像是情愿嫁给许家呢,倒像是……”
五娘子的心事虽然没有对六娘子言明,但三姐妹同进同出这么多年,六娘子虽然面上不显,心底却未必对几个姐妹的心思没有体会。
一说起五娘子的婚事,七娘子就一阵无奈。
“娘都发话了,这种事,多得是女儿家不愿意的,真过门了,也没见谁过不下日子。”她轻描淡写。
六娘子默然不语,不过看神色,似乎并没有被七娘子的话说服。
就又自顾自地害羞傻笑起来,半晌才起身告辞。
“这话可不要流传出去了。”七娘子把她送到门口,不忘叮嘱,“毕竟亲事没成……”
六娘子本来还在冲自己微笑,听了七娘子的叮嘱,忙板起脸,“你六姐也不是傻的,这种事才不会流传出去——我是自己给自己使绊子呢?”
一脸的灿笑,惹得来来往往的丫鬟都看住了。
七娘子看得好笑,“还说五姐脾气变怪了,你看看自己?和个小疯子似的,笑得多欢!还说要找个第一流的夫君,将来谁的气都不受……还说看不上那人……”
六娘子不出声,只是微微笑,对七娘子的嘲笑,一律当耳旁风。
就一路抿嘴笑出了玉雨轩,笑得整个院落里,都多了几分春意。
七娘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慢慢的也笑了起来。
这笑容里,难得地透出了真诚的欢畅。
到了半下午,谷雨又请她到月来馆说话。
“喝了半碗药,人好多了,也不咳嗽,烧也退了……就是精神得很,怎么都睡不着,只是喊着无聊。”谷雨一脸的无奈,“想请七娘子过去陪着说说话。”
五娘子要闹腾起来,那可是一天按三顿的闹腾,不把身边的几个丫鬟支使得团团乱转,是决不会罢休的。
七娘子午睡起来,本来想自己练两幅字。
可见了谷雨隐隐带着祈求的表情,心中就是一软。
也只好披了大氅,和谷雨一前一后地出了玉雨轩。
“五姐这阵子脾气不大好,你们底下人也受累。”她随口和谷雨寒暄。
“谁说不是呢……”谷雨很有几分激动,“不过我们做下人的,也不好多劝,免得姑娘一个不舒服,遭殃的还是自己……七娘子要是能劝劝五娘子就好了,其实咱们做下人的折腾些也没什么,只是看着姑娘一天天的见瘦,心里也难受!”
七娘子不禁跟着谷雨叹了一口气。
明眼人谁看不出五娘子心中有事?
也只有大太太,五娘子都闹到这个地步了,还一厢情愿地把事情往好处想。
“月有阴晴圆缺,很多事,不是……”她就不由得感慨起来。
才说了半句,又赶快收住。
听谷雨的意思,是连她都不知道五娘子的心事。可见得五娘子虽然焦灼,但行事还是有分有寸,没有胡乱吐露自己的想望。
此事当然也不好由七娘子泄露给谷雨知道。
谷雨脸上掠过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“其实您不说,我也知道,姑娘是为了亲事烦心……”
进了正月末,冬天已到了尾声,扑面而来的风也不再刺骨寒冷,有了和暖的意思。
两个小姑娘并肩走在淡绿色的山水里,就好像一副仕女画。
却是远没有画中仕女的逍遥。
“不瞒七娘子,我跟在姑娘身边多少年了,很多事姑娘就是不说,我和春分也猜得出几分。”谷雨低下头拨弄起了汗巾,“只是这事却是姑娘太糊涂了,表少爷乃是人中龙凤,两家又是亲上加亲,只要姑娘平平安安的嫁过去了,没几年日子也就好起来……”
七娘子也听得很入神。
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一个古人以旁观者的角度评论五娘子的婚姻。
“就怕……”谷雨吃吃艾艾,“就怕以姑娘的性子,是非得闹腾得鸡飞狗跳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!”
她望着七娘子,一脸的祈求,“还请七娘子多劝着姑娘些——家里这三个姐妹,姑娘还是和您更贴心。很多话,也只有您说了她才听。”
七娘子抿了抿唇。
这几年来,府里生活平静,五娘子也是安分守己,很少有出格的时候。
要是她打算闹出什么事来——七娘子很怀疑自己的几句话,能对她起到多大的劝阻作用。
“我这个做妹妹的,不过是帮着姐姐聊天散心罢了。”她没有把话说死。“真到了出事的时候,还是得找娘才顶用……”
两个人的脚步虽然慢,但月来馆离着玉雨轩就不远,又走了几步,也就进了月来馆堂屋。
隔着帘子都能听到斑斓虎喵喵的叫声,和五娘子的轻笑。
七娘子不由和谷雨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看来五娘子心情不错。
“听说五姐你卧病无聊,我才巴巴地换了衣裳过月来馆……”七娘子一边说一边笑,一边进了东稍间。“没想到才进了堂屋,就听着你笑得开心!”
五娘子果然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拨浪鼓逗地上的斑斓虎。
虽然脸上笑意未收,但眉宇间,依然是带了一缕轻愁未退,倒是比以往更透了怯弱。
七娘子看在眼里,不禁微微皱眉。
就算在现代,精神压力太大,也很容易处于亚健康状态。
以古代这样落后的医疗条件,五娘子如果长期为婚事犯愁,不注重保养身体,很容易落下病根。
“你不来,我就不许笑,只能愁眉苦脸的,知道你来了才笑。”五娘子却没有留意她的表情,自顾自地吩咐谷雨,“把斑斓虎抱下去,再喂她吃些鱼儿,唉,越老胃口越大。”
斑斓虎听到鱼儿两字,便喵呜了一声,自然去蹭谷雨的脚踝,谷雨一边笑一边抱了猫儿起身,不一会又进来给七娘子倒了茶水,才慢慢地退出了东稍间。
屋子里就只剩下姐妹二人。
七娘子合着茶盖,吹着滚热的茶水,半天都没有说话。
五娘子也是只顾着发呆。
半晌才慢慢开口。
“这门亲事……难道真是已成了定局?”
她的声调透着精疲力竭,又似乎满载了太多的失望、无奈、委屈、愤怒,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,却好像凝聚了多少眼泪一样,叫七娘子一下也被触动了。
她看着五娘子,张了张口,又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“我问表哥。”五娘子脸上是一片空白。“我请表哥不要上门提亲,可表哥说许家和杨家的亲事几乎已成定局,这门亲事不结,谁都不会安心,东宫不会,爹不会,娘不会,三姨、三姨夫也不会……”
她捂住了脸。
“和娘说我不嫁,娘说我傻,说以我们家的门第,低嫁委屈受气,门当户对亲上加亲,我过了门不会受婆婆的气……”
五娘子的声音里有一股凝固的悲哀,浓重得甚至已经无法流淌。
“杨棋,你给我出出主意,我求你给我出出主意,我不想嫁给表哥,我真的一点也不贪图他们家的富贵!”她放下手,炯炯地望住了七娘子。“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想这样,我不喜欢表哥,表哥不喜欢我,我们做什么非得要结亲?我心里……小七,我心里好苦啊!”
七娘子欲言又止。
只好坐到了五娘子身边,握住了她冰冷的手。
她没有说话。
五娘子的这些话,一定已经憋了很久。
在宅院里生活久了,谁都有不可告人的心思,只是五娘子的关系到了女儿家的脸面,也无法拿出来和人商议。
这份暗恋,实在是进行得太辛苦了。
内外催逼也有小半年了,不让她发泄一下,恐怕真要憋出病来了。
五娘子却也安静了下来,迟迟没有继续。
“不过,还好……”一时,才又自言自语,“我们家有三个姐妹……说起来,你也是嫡女……小七,我看得出来,表哥对你倒更在意一些,眼神动作,骗不了人的……你……你代我嫁到许家,好不好?”
七娘子一下就怔住了。
老半天,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“五姐。”她轻声细语,“你再说一次?”
五娘子紧紧地反握着她的手,手心又潮又冷,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她的浮木。
“很多事,你我心底清楚,九哥和你是双生姐弟,他瞒谁也不会瞒你。浣纱坞的那件事,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,你不会没有脉络,表哥当时为什么要把浣纱坞前的事隐瞒下来?又为什么在走之前特别找你说话……那天我和他说完了,我往月来馆回去,走到半路回头看,他就站在你身前……”
七娘子才开口,她就加了几分力道,狠狠地攥紧了手。
“你别急着分辨,别急着分辨……我不会往外说的。”
五娘子的语气很急切。“我不信那些喊着礼教、贞节的人,后院里就没有这些眉来眼去的事,窈窕淑女君子好逑……这没有什么!”
与其说是在安慰七娘子,倒不如说是安慰自己。
“既然你和表哥两情相悦,我又何必棒打鸳鸯……小七,你帮我!我们一起想个办法,说通娘亲,让表哥上门提你为妻……”
七娘子不说话,只是看着五娘子。
五娘子的声音就渐渐地低了,最终消融在了口中。
“五姐……”七娘子字斟句酌。“你——松手。”
五娘子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把七娘子的手攥出了一片红痕。
她忙讪讪地松了手,却又不禁期盼地望着七娘子,等着她的回答。
七娘子也正看着五娘子。
这个娇俏的少女,脸上是一片渴求与卑微,平时的心高气傲烟消云散,所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也是实在没有办法,才想出这个馊主意的吧?
她闭上眼,想了又想,一时间情绪涌动思维纷乱,老半天都回不了神。
五娘子忍不住轻声道,“七妹……平国公府的富贵,可是连我们家都比不了……”
七娘子再也无法忍耐,抬起手,一巴掌又快又狠地抽上了五娘子娇嫩的脸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响彻了寂静的东稍间。
屋内的气氛一下就冻住了。
132 筹码
“五姐,你自己想想你说的是什么话。”七娘子缓缓起身。
她脸上一向是挂着淡淡的笑意,就算是不说话的时候,看起来也显得亲和。
但此时此刻,七娘子的语调却冷得像冰。
或者比冰更冷。
“你才说了你和表哥不是两情相悦,你不愿嫁到许家。可你想过,我心里有表哥么?怎么,天底下就你有本事、有身份嫁到和你两情相悦的人家,别人都是没本事、没身份挑剔的,能有个显赫的人家来求,就要笑掉大牙了?”
五娘子捂着脸颊,一下就怔住了。
“我就跟你把话放在这了,五姐……平国公府的富贵,我不稀罕,该给的陪嫁,太太一分钱都不会少我。我对杨家的所有要求,也不过就是这些。”七娘子盯着五娘子,心中竟升起了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。“我的心不大,有多大的胃口就吃多少饭,不是我的,再想要也不是我的,我不会贪!”
她顿了顿,微微甩了甩头,甩掉心底隐约的悲哀,“从小到大,太太对你的疼爱,有目共睹。有什么话你不和她摊开来说,要我给你出主意,玩什么姐妹易嫁……太太知道了,心里会怎么想我,五姐你想过没有?”
她望着惊魂未定的五娘子,又摇了摇头。
心底的怒火缓缓地消退了下去。
人性自私,五娘子又已经钻进了牛角尖,哪里会想得到这么多?
“我……我们……娘……”五娘子猛地抬起头辩解,“是我不要嫁,以身份来说,自然就轮到了你!娘又怎么会……”
七娘子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调动起了全部的意志力,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她重又在五娘子身边坐下。
“好啊,就算你说动了娘,表哥不上门提亲了,许家和杨家的婚事告吹了。你要怎么办?你以为娘会把你说给封公子?五姐,你自己也很清楚,就算他状元及第,就算他成了翻云覆雨的大人物,娘也不会让二房亲戚娶她的亲生女儿,就是往她的心窝子上插一把刀,她也不会更痛了!你能怎么办,你还能私奔?”
五娘子面色顿时一变。
“我不要听!”她近乎失措地背转过身去捂住了耳朵,“我……我就是不想嫁进许家!”
小女儿家,总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幻想,以为度过了眼前的这个难关,将来有一天心上人会踏着五彩祥云回来娶她。
七娘子心头升起了一丝不忍。
她缓缓往下续道,“就算娘点头了,你听过封公子的那一番话,你觉得封公子为什么会娶你?如若他的身份地位,已经可以配得上你,京里有的是人家可以提亲,娘和他之间的恩怨在前,他为什么要娶你为妻?是还嫌身份不够尴尬?”
“再说,五姐,你心里有他,可他心里有你么?当时的一面之缘后,多少年过去了?他心里要是有你,早就辗转托人,至少告诉九哥和我……五姐,你素来聪明伶俐,怎么在这事上这样看不透?!”
五娘子虽然紧捂着耳朵,但指缝已经渐渐地松开了。
她脸上反而浮现出了倔强之色。
“你以为……杨棋,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我没有想过?”
她咬住了下唇,“可我就是喜欢封公子——我索性也不要脸了,我就和你直说了吧,我就是喜欢封公子,没有听到他的消息,我是不会死心的!你说我不要脸也罢,任性妄为也罢,我也是不会改主意了!我……我就是喜欢封公子!你,你看不起我就看不起我,我就是喜欢他!”
终究还是惨绿的年纪,对世事,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一点幻想。
七娘子望着五娘子脸上的神色,一下就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。
那时候她也就是五娘子的年纪,才上完高中,从福利院搬出来,凭借多年来的一点积蓄,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租赁了一间小屋子。
穷得连下一顿都不知道在哪里。
才安顿下来,就去附近的小饭店找了洗碗的活。一天洗一两千个碗盘,本来就不细腻的双手,一个月间掉了两次皮,粗糙得不成样子。
路边超市里的护手霜九元一管,她犹豫了一周才咬牙买下,营业员一边结账一边看着她的手摇头叹息。
在那段日子里,她对生活的所有期许,对自己的所有期待全都褪色,眼前只有如山高的碗盘,洗掉一盆又来一盆。生存的压力结结实实地压在她的双肩上,叫一个少女只能咬紧牙关,才能勉力挺起肩膀。
可也就是因为有这段穷困的日子,上大学出社会,她兢兢业业费尽心机,终于让自己摆脱了贫穷的阴影。
再回头看少年时的那个暑假,就觉得是一份宝贵的礼物。
人在年轻的时候多吃一点苦,多受一点挫折,并不是什么坏事。
大太太不懂这个道理,大老爷懒得管教五娘子,那也就只好由她代劳了。
她微微一笑。
“好,你不改主意。”她往后靠了靠,靠到了床柱上,望着五娘子脸上通红的掌印。“那你告诉我,你打算怎么做。”
五娘子老半天都答不上来。
要嫁封锦,也要找得到人,人家肯娶。
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了。
不嫁许凤佳,就要和大太太摊牌,可不坦承自己想嫁封锦,她就拿不出足够的理由说服大太太。
而坦承自己想嫁封锦,无异于在大太太胸口戳上几把尖刀,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不孝。
慢慢的,她的眼眶里聚集起了大滴大滴的泪水。
七娘子施施然起身下床,轻声细语。
“你喜欢谁不喜欢谁,那是你的事。爱怎么和太太闹腾,也是你的本事,你是太太的亲生女儿,再怎么闹腾,那也是你的生母,你爱怎么折腾太太,太太也只能怨自己前世造孽,没生个好女儿,享尽了杨家的富贵,却不打算为杨家做一点点事。”
“你!”五娘子气得满面通红,直起身指着七娘子,喊了半句,却又无以为继。
“我今儿个给你把话放在这儿了,”七娘子眉宇阴霾,“你爱怎么闹,随你,你要怎么强求不是你的东西,也随你,只是你要把我和九哥牵扯进来,让太太以为我痴心妄想,想要撬你的墙角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以五娘子的聪明,她能听得懂自己没有说明的威胁。
七娘子今日在杨家的影响力,未必逊色于她。
大老爷、大太太的信重,和九哥之间最紧密的血缘关系……她可能不是大太太心中的宝贝,但在父母跟前说的话,要比五娘子更有分量得多了。
七娘子没有再看五娘子一眼,就出了东稍间。
谷雨和春分两人把手在屋门口,都是一脸的沉肃。
七娘子面沉似水,吩咐两个丫鬟。“看好你们家姑娘……别让她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蠢事!”
到底久居人上,一板起脸,就是一股说不出的威严。
两个丫鬟面现惧意,点头如捣蒜。
“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你们就来玉雨轩告诉我。”七娘子看了看东稍间,又低声吩咐谷雨,“免得事情闹大了,整个月来馆都要被连累……可知道了?”
“谷、谷雨明白该怎么做的。”谷雨声音颤抖,咽了好几口唾沫,才把话说完。
七娘子这才缓缓步出了月来馆。
隐约还能听到东稍间内重物坠地的声响。
她慢慢的叹了一口气。
五娘子的痴情,她能体会,能怜惜,如果是现代,她甚至会鼓励五娘子追寻自己的幸福。
可惜,这是礼教大过天的大秦。
五娘子现在不学乖,这一跤若真跌下去,就不会有起身的机会了。
“姐妹易嫁,真亏她想得出来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又摇头失笑,深吸了几口凛冽的凉气,才若有所思地往玉雨轩方向而去。
没走几步,就又站住了脚。
“见过大哥。”忙规规矩矩地蹲身问候。
站在一块太湖石边上皱眉沉吟的少年,不是敏哥又是谁?
敏哥闻声望来,也舒展开了眉头。
“才从月来馆出来?”他笑着招呼,“倒是等了你半日了。”
看来,是冲着她来的了。
七娘子心下多少有些不解。
上午还好好的……怎么到了下午,就忽然跑到百芳园来,站着立等她出来说话?
这是出什么事了?
她赶忙收敛心绪,把杂念全都赶出了脑海。
和敏哥这样的人物说话,自己的心绪要是浮动,就很难占到主动。
“大哥找小七有事?”她笑问,“要不要进玉雨轩喝杯茶?”
敏哥忖度了片刻,摇了摇头,“虽然是一家人,但年纪大了,也该避讳些。”
就问七娘子,“一道去万花流落走走?”
七娘子自然不会说不。
两人就一道漫步进了长廊,顺顺当当的走了一段路,进了僻静无人的西翼。
七娘子偷眼打量了敏哥几次,都没有看出什么端倪。
这位堂少爷的心绪像是也有些紊乱,眉头就没有舒展过。
百芳园虽大,但两人脚程也快,没多久就靠近了寥落无人的百芳园。
天色已经透出了微微的蓝,虽还带着灰,但春意也慢慢地透了出来。
七娘子于是在池边立定,扬起眉静静地看住了敏哥。
敏哥深吸了口气,才淡笑着开口,“其实……是有件事想求七妹帮忙。”
七娘子不由顿了顿。
今儿个怎么回事,先是谷雨,再是五娘子,现在是敏哥,好像约好了似的,开场白全是这个。
她一时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敏哥往下解释。
敏哥征询、试探的眼光,在七娘子脸边扫来扫去,过了一会,才移了开去,望住了远处的解语亭。
“这事呢,说起来也相当难办,家里能求的人,也只有七妹而已。”他的声调隐隐透出了些紧迫。“不过,之前我和七妹说来也不算熟悉,这么难堪的事要求到七妹头上,我也有些游移。”
七娘子不动声色。
即使以敏哥的城府,都不由得露出了微微的局促。
她这才开口笑,“大哥这是哪里话,一家人嘛,能帮的忙,小七是决不会袖手的。”
对话对话,当然要两个人你来我往,才叫对话。
之前的沉默,不过是要敏哥知道有求于人的难堪。
人就是这样,姿态放低了,期望也就跟着低了下去,假使敏哥是借钱来的,一开始就搭理他,他可能想借一万两,都觉得理所当然,现在能借到五千两,他都要千恩万谢了。
敏哥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其实,只是想向大伯母婉转请求,由大伯母出面写信给我父亲,将我们二房的香姨娘,解送回西北居住。”他缓缓地道。
就算已有心理准备,七娘子还是货真价实地吃了一惊。
秀眉不知不觉已蹙紧了。
“大哥,这……”
不要说两房已经分家,就是两房没有分家,大太太也很难就二老爷的屋里人说上什么。
这个要求,实在是又古怪,又强人所难。
难怪以敏哥的脸皮,都要不好意思起来。
“这几年来,母亲一直不在苏州、京城。”敏哥又扯开了话题,看向了空荡荡的万花流落,“她长居西北,京城的家事,多由香姨娘把持。这件事,七妹是知道的。”
七娘子轻轻地嗯了一声。
以敏哥的聪明,自然看得出谁是大太太真正的心腹。
既然是心腹,消息当然也要比一般人更灵通一些。
“母亲虽然在西北常年闭门不出,但是和我们的书信来往却没有断过,时常写信来督促我们的学业,要我们将功补过,早日学成为杨家多添一份助力。”敏哥侃侃而谈。“我们弟兄三人,也就一心读书,很少和京里的亲戚们联系。”
七娘子不禁似笑非笑地看了敏哥一眼。
这么肉麻的台词,难为他说得有板有眼,义正言辞。
“真是辛苦三位哥哥了。”她当然也要跟着把戏做到十分。
“直到最近,才从京城的来信里知道,我和欧阳家那位小姐的亲事,正是在香姨娘的极力撮合下才促成的。”敏哥一脸的温煦笑意,“虽说香姨娘也不是处于坏心,只是她一个姨娘,有时候眼界窄了些,好心反而会办了坏事……听说最近,她又想给八妹说亲了。”
虽然语调柔和,但话里还是透出了一股深深的恨意。
看来这一封京里的来信,恐怕是透露出了欧阳家那位小姐的不对,所以敏哥在知道香姨娘要给八娘子说亲的时候,才会这么紧张。
七娘子不禁疑惑起来。
欧阳家那位小姐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,让敏哥和十一郎都如此忌讳,又无法向长辈们明说?
不然,敏哥写封信给二老爷大骂香姨娘,二老爷只要不是傻的,就不会再把八娘子的亲事交给她了不是?
只是事不关己,她只是听着,倒没有发问。
“母亲远在西北,京城的事,鞭长难及,她近几年身子骨不好,我们也不敢让她知道此事,免得反而加重病情。”敏哥说起这事,语调还是平淡得和拉家常一样。
好像二太太此刻的落魄,和大房没有丝毫关系。
“我们兄弟三人又在苏州,虽然王家舅舅们也能帮忙,但毕竟是外姓人,在这种事上说不了话。思来想去,只能让伯母出面,或者把香姨娘送离京城,或者给八妹保媒,总之,弟妹们的亲事,我这个做哥哥的是决不会放任香姨娘扰乱的。”敏哥蓦地回身向七娘子深深一揖,“只可惜我口齿笨拙,恐怕很难把事情解说明白,只好冒昧来拜托七妹了!”
七娘子忙回身避让,“大哥何至于如此!”
她也明白了敏哥的意思。
不管是为八娘子保媒,还是把香姨娘送走,这两件事,大太太都可以轻松办到。
以大房和二房现在的关系,只怕二老爷还愁着没地方卖人情给大太太呢,更何况这事说到底,还是触犯了二老爷的利益。大太太稍加发话,他再仔细一查——连敏哥都知道的事,二老爷还能查不到不成?
但是可以轻松办到,并不意味着她老人家有兴趣助人为乐。
敏哥和大太太不过是面子情,就算舍了脸求大太太,她也有大把借口推脱。
只有自己以心腹的身份徐徐进言,此事才有成功的可能。
此事或许还有些委曲在内,但这毕竟是二房的家事,七娘子也没兴趣了解太多了。
面对敏哥希冀的脸,她只是笑,却没有说话。
平时见面,她不介意演出一场天伦的戏,在小地方,也可以照顾几个堂哥的心情,让他们不至于因为小事,对大房产生恶感,反而得不偿失。
可是说到底,敏哥也不会不清楚,七娘子和自己的关系只可以用貌合神离几个字来形容。有事相求,不是卖甜头,就得抓住七娘子的痛脚。
难道他是终于找到了慧庆寺一事的线索?
她耐心地沉默着。
过了半晌,敏哥也笑起来。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”他背着手,脸上的恳求一扫而空,已是多了一份沉静的自信。“今日敢上门来求七妹,我也自然是有人情卖的。”
七娘子不禁暗叹。
如果九哥能有敏哥三分的脸皮,在官场上就吃不了多少亏了。
这个人,能屈能伸,人前妥当,人后也有主意,走到哪里都能掌握局势,将来在官场上肯定如鱼得水。
就不知道对二太太的事,到底是怎么个看法,是真觉得二太太做得不对,违背了这个年代最基本的道义血亲相护,还是另有盘算……
罢了,另有盘算又如何,就算盘算得再多,也动不了九哥。
顶多两家日后继续貌合神离,也就是了。
想要扰乱大房——恐怕敏哥还没那个本事。
她望着敏哥笑了笑,轻声回答。
“小七听着呢。”
敏哥于是压低了嗓音,“今早我进堂屋的时候,脚步快了些,又很突然。丫鬟就没有及时通报,伯父伯母还在商议朝事——不期然就顿住脚听了一句,七妹知道不知道,今年三月,朝廷要在公侯权贵的女儿家中,采选太子嫔的事?”
七娘子先还有些不解,看了看敏哥的表情,脑海中顿时警钟长鸣,脸色骤然一变。
133练达
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。
冬日的万花流落特别的冷清,这里隔着院墙出去就是河道,夏季常常有卖河鲜的小船娘借道经过,水声、桨声不断,到了冬日里,船娘生意冷清,万花流落这一带,很多时候是一整天都没有一点动静。
敏哥良久才慢慢地道,“七妹是个聪明人,想来也能明白我这话的意思。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见的好事……七妹能比五妹、六妹提前收到消息——这份人情,不能说薄吧?”
七娘子很快就明白了敏哥的意思。
大老爷一直担心的,就是太子和杨家没有多少交情,多少关系。
会这么着紧和许家的亲事,也就是因为想要拐弯抹角地和太子拉亲戚。
可现在摆着这么一个采选太子嫔的机会,一旦选上,不要说杨家是不是能就此放心,对太子来说,他对杨家肯定会比之前更放心一些。
所以世家大族,最喜欢以联姻结盟,很多事,也只有以联姻结盟了,两边才都能放心。
这个机会,杨家是肯定不会错过的。
而在古代,能进宫侍奉太子,那是天大的荣耀,从此之后,就是数人之下,万万人之上,尤其这一次,一采选进去就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嫔,将来东宫继位,太子妃被封为皇后是自然的,太子嫔也一向有封妃的惯例。
一旦封妃,那可就是超品的诰命,管你什么一等国公夫人,什么藩王妃……都要乖乖地磕头见礼。
这是何等的荣耀?鲤鱼跳龙门,说的可不就是这样的美事?
敏哥会以为七娘子也看重这个机会,也是人之常情。
也没有必要让他知道,自己对这个位置其实没有丝毫兴趣。
七娘子垂下眼眸,当机立断。
“大哥,”她慢慢地开了口,“这份人情,七妹是放在心底了。香姨娘的事,我也会相机向母亲进言,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母亲的性子,您也清楚,恐怕在慧庆寺一事过后,对于插手二房家事,不会有太多的兴趣……”
敏哥明显地松了一口气。
他微微一笑,笑里多了几分自信。
“这个七妹就放心吧,只要你肯为二房的事说几句话,就足感盛情了。”
以敏哥的城府,当然不会把宝全压在自己身上。
七娘子看了看敏哥,敏哥也正看着她。
她忽然不知哪里起了一股冲动,想要知道敏哥对于慧庆寺的事,到底是什么看法。
旋即又压抑了下去。
好话坏话,嘴皮子一碰就出来了……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,敏哥心底的想法,自然会被时间揭露。
至少在现阶段,他表现得相当不错。
“大哥放心吧。”她慎重许诺,“答应下来的事,小七是一定会办到的。”
敏哥细细地审视了几遍七娘子的神色,这才展颜一笑,“七妹这么说,我是再放心不过的……日后一飞冲天的时候,可别忘了带挈几兄弟了。”
七娘子怔了怔,才回了一个敷衍的干笑。
在外头折腾了一个下午,又是生气,又是和人斗心眼,七娘子才回玉雨轩,就累得往椅子上一倒,什么都顾不上想。
勉强休息了一会儿,又换了一身衣裳,出门去给大太太请安。
晨昏定省,她是从来都不马虎的。
才进堂屋就听见说话声自东翼传了出来。
七娘子忙掀帘子进去请罪自责,“小七来迟了!”
大太太一见七娘子,顿时露出了一脸的笑,“瞧你气喘吁吁的,快坐下说话。”
六娘子并三兄弟都已经在大太太身边落座了。
七娘子本待坐到六娘子身边,但见大太太已经挪了挪身子,给她让出了半边座位,也只好靠到了大太太怀里。
要是没有敏哥的那番话,她还不至于对这分外的热情感到不适。
可一想到太子选妃的事,七娘子就觉得大太太眉眼里的笑意,都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这也不是七娘子自作多情。
杨家大房就这么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了。
六娘子出身低微,虽然漂亮,但以她的出身,恐怕还够不上太子嫔的位置。五娘子和许凤佳的婚事,都走到这一步,也很难临时抽板了。
大太太的信都发出去了,再追回来当作没有这事?那也太厚颜无耻了些。
七娘子的身份,虽然相对太子嫔也低了些,但胜在性子要比五娘子柔和,身份要比六娘子高……
总不成放着七娘子不抬举,去抬举八娘子那个病秧子和庶女出身平庸无奇的九娘子吧。
难怪大老爷对自己这样青眼有加,连着给予自己特别的脸面,又把那两户人家送到了庄子里……
他恐怕是早就收到了消息,知道太子有意在今年选妃吧?
像选秀这样的大事,总是要有一段时间的铺垫和准备,在没公布前当然也不会到处张扬。宅门内的女人不知道,也很正常。但以大老爷的身份地位,以他的情报来源,事前肯定是收到过风声的。
七娘子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大太太的家常话,心底已是止不住地思忖了起来。
这事,该不会就这么成了定局了吧?
大太太也就是看着七娘子来了,才高兴高兴。
心里也有几重的事,没多久就把几个孩子们都打发走了,只留七娘子和她说私话。
又派了梁妈妈去看五娘子,“看看她好些了没有,再问问谷雨,有什么想吃的,让曹嫂子给她做了送过去……”
就和七娘子叹息,“一天家里多少事,不是这个病了,就是那个又怎么了,真是照应不过来。”
七娘子微微一笑,“母亲辛苦了。”
“这几年要不是十二姨娘跟着打下手,我这里也实在是忙不过来。”大太太很感慨,靠在枕边,随手拿起七娘子的手细细地看。
这是一双娇嫩白皙的手,只有手指尖有一两处薄茧,是捻针、握笔留下的痕迹,若不细看,是再看不出来的。
此时搭在大太太手上,手指微弯……就好像一朵百合花一样,娇柔中透出了怯弱,叫人看了,就心生怜惜。
这是多年来的锦衣玉食、娇生惯养,才能养出来的,货真价实的玉手。
一转眼这么多年了?br /免费电子书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