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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7章

      李昶看着他眼中的关切,点了点头:“我知晓了。”
    沈照野这才满意,重新牵着他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李昶又主动开口:“方才,我去见了皇后。”
    沈照野脚步未停,只嗯了一声,表示在听。
    李昶将林雨眠所做的事情,择其要害,简单说了。末了,他道:“她已亲口承认。”
    沈照野听完,沉默地走了一段。林间的风似乎大了些,吹得枯枝呜呜作响。
    “真是豁出去了。”沈照野的笑容有点冷,“为了拉人垫背,两位外邦公主,还有底下那些兵卒、使臣的命,在她那儿就轻飘飘地成了棋子。这手笔,不是寻常人敢想的,也不是寻常人能干出来的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远处营地方向,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:“她想弑君,也不止是为自己出口恶气,或是图那把椅子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李昶,“按你说的,她是觉得这世道就是个你予我夺的局,她憋屈了半辈子,想试试自己这个被予夺惯了的物件,能不能也伸手夺一次,哪怕对象是制定规则的人。”
    “但——”
    “试?她拿什么试?望楼?还是那碗不知道掺了什么的药?陛下坐那个位置多少年了?什么风浪没见过,什么人心没揣摩过?她这点动静,在陛下眼里,恐怕跟小孩子赌气砸自家窗户差不多。窗户是砸了,响声挺大,可惜,屋子还是那座屋子,砸窗的人除了手疼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”
    又话锋一转:“可她砸窗,溅出去的不是玻璃碴子,是人命。还是外邦使团的人命。靺鞨死了位公主,东夷也折了一个,这事儿能轻易揭过去?朝廷现在焦头烂额,北疆那边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北疆局势本就紧张,现在使团又出事,内外压力骤增。
    言尽于此,沈照野不会去扯什么牝鸡司晨的大道理,也不会居高临下去审判一个女子的疯狂。在他这儿,事情很简单——林雨眠动了手,造成了恶果,牵连了无辜,尤其是可能危及边疆安稳、让前线将士处境更艰难,那就是祸害。这与她是男是女、是什么身份、有什么苦衷,关系不大。
    沈照野的世界里,敌我、利弊、后果,界限分明。
    “陛下留着她,应还有用。”李昶道,“至少,在彻底厘清此事、给使团和朝野一个明确交代之前,她还得顶着皇后的名头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沈照野应了一声,不再多谈此事。朝堂后宫这些污糟算计,他向来懒得多费神,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。他只关心结果,以及这结果会对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产生什么影响。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    沈照野忽然道,再次停下脚步。
    李昶抬眼看去。
    面前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,枝条密集,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果子。果子圆滚滚的,是那种鲜亮润泽的朱红色,像无数颗细小的红珊瑚珠子,沉甸甸地压在枝头,在枯林里,显得生机勃勃。
    又是他不认识的东西。
    沈照野牵着他的手蹲下,蹲了一会儿,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李昶会不舒服,又起身,在旁边寻摸了一圈,踢了一块表面相对平坦的大石头过来。他用自己的袖子拂去石头上的积雪,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,铺在石面上。
    “坐着。”他示意李昶。
    李昶依言坐下,怀里仍抱着那捧点地梅。
    沈照野则蹲在他旁边,伸手去摘那些朱红色的小果子,一边摘一边解释:“这灌木叫山茱萸,前些天进山探路时发现的,没想到这季节还挂着果。果子能吃,味道……还行吧,想着你大概没尝过,本来打算摘了给你带回去的。”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,眼里带笑,“没成想你自己找过来了,正好,吃头茬新鲜的。”
    他摘了一把果子,没有直接递给李昶,而是先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捧干净的积雪,用掌温将雪融化成水,就着这点雪水,仔细地将手里的山茱萸搓洗了一遍。然后甩干水珠,又抽出李昶袖中手帕垫在掌心,将洗过的果子放在帕子上,递到李昶面前。
    “先尝尝,看喜不喜欢。”沈照野道,不忘提醒,“有些可能比较涩,吃到了就吐掉,别勉强。”
    李昶嗯了一声,将点地梅小心地放在膝边,从手帕里拣出一颗山茱萸,放入口中。
    果皮很薄,轻轻一抿就破了,一股清冽的酸味先至,很快就被淡淡的甜味中和。口感有些像更小、更紧实的山楂,滋味不算惊艳,但在这万物凋敝的寒冬,能尝到这样新鲜野果的生机,已属难得。
    李昶细细品味着,又伸手从帕子里拣了几颗,一一吃了。
    沈照野一直看着他,见他吃得专注,眉目舒展,显然并不讨厌,便放下心来,又伸手薅了好几把山茱萸下来,就着雪水擦了擦,全堆在摊开的帕子上,很快堆起一小堆。
    “这些应该够了。”沈照野估摸了一下,这才顾上自己。他吃东西远没有李昶讲究,随手从旁边的枝头摘了几颗,看也不看就丢进嘴里。
    “呸!”刚嚼了两下,沈照野就皱起了眉,脸都酸得有些扭曲,连忙吐掉,“嘶……这颗真够劲,酸掉牙了。”
    他怕李昶也吃到这么酸的却忍着不说,忙转头去问:“有吃到酸的吗?特别酸的那种,千万别咽。”
    李昶摇摇头,他从帕子里挑的几颗,酸甜都还算适口:“没有,随棹表哥吃到酸的了?”
    “嗯,倒霉催的。”沈照野咂咂嘴,似乎还在回味那股酸劲,目光却落在李昶面前帕子里那堆红艳艳的果子上,眼神动了动,“你那堆看着品相不错,李昶,分我两颗尝尝?看看是不是真的甜些。”
    李昶闻言,从帕子里仔细挑出几颗看起来最大、颜色最红润饱满的,用指尖捏着,递到沈照野嘴边。
    沈照野却微微偏头,避开了。
    他扯出一个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盯着李昶的嘴唇,慢悠悠地道:“不用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已凑近过来。
    不是去接那果子,而是直接凑到了李昶的脸边。
    温热的气息拂面,李昶怔住,捏着果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    沈照野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,然后,微微侧头,分毫不差地,贴上了他的唇。
    起初只是贴着,温热,柔软,带着山茱萸沾染的、极淡的酸甜气息。李昶浑身一僵,呼吸停滞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那几颗山茱萸硌在掌心。
    但沈照野显然不满足于此,他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,便微微用力,舌尖抵开李昶因为惊讶而微启的唇缝,探了进去。
    先是轻轻扫过李昶的上颚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,然后不紧不慢地掠过齿列,勾缠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昶。他尝得很仔细,交缠间,山茱萸那独特的、微酸带甜的滋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,交织着彼此的气息。
    李昶似乎始终无法自如应对沈照野的亲昵,起初僵着,被动地承受。但沈照野的吻并不急躁,反而有种安抚般的耐心,一点点引导着他放松。
    渐渐地,李昶紧绷的脊背松缓下来,闭上眼,生涩地开始回应。他松开紧握的拳头,任由那几颗山茱萸滚落在地,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照野身侧的衣料。
    这个吻持续了相当一会动静。沈照野几乎尝遍了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,直到确认那点酸甜滋味已经彻底交融,才意犹未尽地、缓缓撤开。
    唇分时,带出一丝暧昧的银线。
    沈照野稍稍退后一点,看着李昶。李昶脸颊染上薄红,眼睫低垂轻颤,嘴唇被吻得湿润泛红,微微张着,还有些没回过神。
    沈照野咂了咂嘴,像是在回味,然后勾起唇角,露出一个得逞的、带着点痞气的笑容。
    “确实甜一些。”他点评道,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昶。
    李昶垂下眼,耳根烧得更厉害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只轻轻嗯了一声。
    沈照野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不再逗弄,转身又去摘了些山茱萸,边摘边闲聊般道:“这果子皮薄,不经放,采回去估计也就存个两三日。不过胜在新鲜,多摘点,待会带回京都,给娘和婴宁也尝尝,她们应该喜欢。”
    李昶也渐渐从那个吻的余韵中平复,帮着一起摘,低声应和:“嗯,舅母喜欢蜜饯果子,这山茱萸味道清爽,或许合她口味。婴宁……她大约是什么都好奇的。”
    顾忌李昶面皮薄,沈照野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,讨论着哪些枝头的果子看起来更饱满,手上动作不停。不一会儿,又攒了一小堆。
    正说着,山林外,远远地,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声。
    “啾,啾啾,啾。”
    声音很急,连着三短一长,重复了两次。
    李昶起初并未在意,山中鸟类啼鸣本是常事。
    但他身旁的沈照野,在听到第二遍时,眉头倏然一紧,摘果子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    “随棹表哥,怎么了?”李昶察觉到他神色不对,停下动作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