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
李昶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,唇角微扬,仔细地给她建议:“北疆的石头颜色浓烈,做手镯或许可以用银饰包边,做成卷草纹。耳坠则可以小巧些,点缀即可。”
路过宫中的梅园时,沈婴宁忽然咦了一声,指着园中:“阿昶表哥你看,那是什么梅花?怎么是绿色的?好稀奇!”
李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几株梅树在雪中绽放,花朵是清雅的淡绿色,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。
“那是绿萼梅,今年刚从江南移栽过来的,确实少见。”李昶解释道。他想了想,又问,“婴宁要不要折几枝带回去?舅母素爱花草,这绿梅少见,她定然喜欢。”
沈婴宁立刻拍手:“好呀好呀!”
她当即撒欢般跑进了梅园。李昶吩咐小泉子:“去跟着三小姐,给她打伞,仔细别摔着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小泉子连忙撑伞跟了上去。
李昶则独自立在一处背风的廊下,看着沈婴宁在梅树间穿梭,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花枝。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刚才的椒房殿。
皇后今日的态度,与以往有些不同。从前虽对他这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并不喜爱,但多是漠视,问了安便打发走,眼不见心不烦,很少说这些绵里藏针的话。今日却似乎带着一种隐晦的敲打和试探。
结合小泉子方才说的,陛下近来愈发沉迷炼丹方术,以及在皋阙殿那些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语,李昶心中渐渐明晰。恐怕不是后宫琐事让皇后心烦,而是前朝的风向有些微妙的变化。父皇对沈家军功的态度,对卢相一党的敲打,或许让皇后及其背后的家族感到了些许不安。自己与沈家关系密切,自然成了那个被顺势敲打的对象。
他正沉思着,那边沈婴宁已经挑好了花枝,小泉子帮她折了几支开得正好的绿梅。她抱着梅花,欢快地跑回来:“阿昶表哥,你看!这些好看吗?”
李昶收回思绪,接过她怀中那捧清冷的绿梅,点头微笑:“很好看,舅母定会喜欢。”
宫门外,沈照野等得有些无聊,正抱着胳膊跟守门的侍卫闲聊扯淡,天南地北地胡侃。忽然,他听到宫门内传来脚步声和沈婴宁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李昶和沈婴宁一前一后走了出来。
李昶一只手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大部分都倾向身旁的沈婴宁,自己半边肩膀落了些雪花。他另一只手怀里,则抱着那一捧翠色欲滴、在雪中格外醒目的绿萼梅。
他微微低着头,正听着沈婴宁说话,侧脸在雪光和梅影的映衬下,显得有些过于白皙透明,仿佛墨画中走出的清冷人物,与怀中生机盎然的绿梅相映成趣。
沈照野看着,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他踱步上前,先是伸手很自然地从李昶手里接过了伞,塞给旁边跟上来的小泉子:“给你家殿下打好伞。”
然后另一只手揪住了沈婴宁的耳朵,力道不重,语气嫌弃:“沈婴宁,你没有手吗?让你阿昶表哥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抱花,你怎么这么好意思?他是你挑夫?”
沈婴宁哎哟一声,捂住耳朵,不服气地反驳:“我哪有!是阿昶表哥说我毛手毛脚,怕我把花摔了才自己拿着的!而且伞也是他非要帮我打的!”
李昶也连忙解释道:“随棹表哥,不怪婴宁,是我看她玩得高兴,怕她拿了花又顾不上打伞,才帮她拿着的。”
沈照野哼了一声,松开手,又把沈婴宁拽到自己伞下,对李昶道:“你就惯着她吧。走了,回家。娘估计等得菜都凉了。”他嘴上抱怨着,却还是仔细地看了一眼李昶的脸色,确认他没有被冻到,才转身带着吵吵嚷嚷的沈婴宁朝马车走去。
李昶看着他们的背影,轻轻拢了拢怀里的绿梅,跟小泉子共撑一把伞,缓步跟上。
第37章 颂声
马车驶出皇城区域,朝着城东的勋贵高官府邸聚集之地行去。车轮碾过积着薄雪的青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辘辘声。沈照野骑在马上,跟在马车旁,能清晰地听到车厢里传出的说话声。
主要是沈望旌在问沈婴宁:“这段时间在京城,可有又惹出什么祸事?有没有好好听你母亲的话,给她添麻烦?”
沈婴宁立刻叫起屈来,声音又脆又亮,试图用音量证明清白:“爹!我可听话了!您一走我可就成大家闺秀了!除了偶尔去书院看看二哥,感受一下文气,就是在家里跟着嬷嬷学规矩、练字,最多就是上街逛逛,买些胭脂水粉,绝对没惹事!母亲可以作证!”她一边说,一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李昶。
李昶被她这小动作弄得有些想笑,但面上不显,顺着她的话道:“舅舅,婴宁近来确实乖巧了许多。去北疆前,我去国子监寻平远时,还听先生夸她字有进益。”
沈望旌嗯了一声,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,只道:“没有最好。年节下,京中人多眼杂,安生呆在府里,少出去惹眼。”
沈照野在外听着,嘴角扯了扯,他可是刚见识过这安生的丫头当街揍贼的英姿。他一边听着家常,一边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。
一些巷口或店铺旁,隐约有些目光投向他们这行车队,带着打量和探究,但并无恶意,想来是各方势力派来确认镇北侯一行是否真的回府的眼线。沈望旌显然也察觉了,但他并未在意,只要不凑到眼前来,他便懒得理会。
马车转过一条较为宽敞的街道,沈照野目光一凝,看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架熟悉的青篷马车,车旁站着一个小厮,正探头探脑地朝他们来的方向张望。那小厮穿着干净体面,甚至带着点书卷气,名叫墨竹,是沈平远身边贴身伺候的。
墨竹也看到了沈照野,连忙远远地躬身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对着马车里快速说了几句。
下一瞬,马车的车帷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,一个青年探出头来。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眉眼间与沈望旌有五六分相似,但线条更为柔和斯文,肤色白皙,气质沉静,戴着儒生巾,穿着素雅的青色棉袍,正是沈家二公子沈平远。他与沈照野的桀骜张扬截然不同,是标准的书香子弟模样。
沈平远看到沈照野,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,看样子就要下车来迎。沈照野立刻朝他打了个手势,示意天冷,让他在车里老实呆着别动。
沈平远看懂了他的意思,点了点头,缩回了车里,但车帷依旧留着缝隙,显然还在看着外面。
等沈望旌的马车驶近停下,沈照野才翻身下马,走到沈平远的马车旁,敲了敲车壁:“下来吧,爹在车里。”
沈平远这才由墨竹扶着下了马车,先是对沈照野笑了笑,叫了声“大哥,一路辛苦”,然后快步走到沈望旌的马车前。车帘掀开,他对着里面的沈望旌恭敬行礼:“父亲。”又对里面的李昶和沈婴宁点头示意:“殿下,小妹。”
“二哥!你怎么这么慢?”沈婴宁欢快地叫他。
“外面冷,快上车。”沈望旌道。
沈平远应了声,由小厮扶着也上了马车。沈照野重新上马,听到车厢里立刻传来了更加热闹的寒暄声,沈婴宁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看到的绿梅,沈平远温和地回应着,细细询问那绿梅的形态,又转向父亲和表弟,询问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呢,一切可还顺利,又问北疆风寒,是否加重旧伤。
马车继续前行,一路闲话不止,终于回到了位于城东的镇北侯府。
镇北侯府并非那种极尽奢华的府邸,门庭显得古朴而厚重,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威势。
黑漆大门上衔着狮头铜环,门楣上悬着镇北侯府的匾额,字迹苍劲有力,据说是先帝御笔。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,门房和小厮们皆衣着整洁,举止利落,透着一股武勋世家特有的干练气息。
马车刚到府门前,中门便已大开。得到消息的侯府主母裴元君早已带着管家和一众仆从等在门口。裴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袄裙,外罩狐裘,未施太多粉黛,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,见到马车停下,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。
沈望旌率先下车,随后是李昶、沈平远和蹦跳下来的沈婴宁。
“侯爷。”裴元君迎上前,目光快速地在丈夫和儿子身上扫过,见他们虽带风尘却都安然无恙,眼底的笑意更深,带着显而易见的安心。
“母亲!”沈照野把马缰扔给亲卫,也大步走过来。
“回来就好。看着都瘦了,北疆定然辛苦。”裴元君连连点头,又看向李昶,语气更加柔和,“阿昶也来了,快让舅母看看,哎哟,这脸色,白的都没血色了,可是路上又累着了?还是风寒还没好利索?”
李昶微笑着行礼:“舅母,我没事,就是路上有些颠簸,歇歇就好了。劳您一直挂心。”
身后的管家福伯领着众仆从齐声问安,声音整齐划一,透着规矩:“恭迎侯爷回府!恭迎少帅、殿下回府!”
沈望旌摆摆手:“都起来吧。外面天冷,雪又大了,别都杵在这儿吹风,进去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