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
“话说得是漂亮。” 豁阿黑从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,“可我们凭什么信你们?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等我们和敦格、库勒拼得血流成河、筋疲力尽之后,再反过来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,把我们也当肥羊给宰了?你们汉人背信弃义、过河拆桥的勾当,史书上写得还少吗?”
话毕的同时,他借着侧头冷哼的瞬间,用眼神示意身后的诺敏,谈判已到关键处,警惕对方翻脸,同时注意听四周动静,判断对方埋伏的人手是否有异动。
沈照野听到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娘的质疑,非但没有发怒,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:“信不信,由你。路就摆在这儿,就这一条。你们可以继续缩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,等着冻成冰坨子,饿成干尸,或者被敦格、库勒搜出来,像踩蚂蚁一样碾得稀巴烂。也可以选择豁出去,赌一把,赌我们比那两条疯狗稍微讲点道理,赌一个能活下去、甚至把丢掉的东西再抢回来的机会。”
他摊开双手,做了一个无可奈何又随你怎么样的手势:“选哪条道,是你们的事。我们嘛,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,回去继续睡我们的觉。反正,急着找活路的,又不是我们。”
话音落下,谷口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,连风都仿佛暂时屏住了声响。
双方的目光在昏暗中死死碰撞,进行着激烈无比的交锋。彼此都能清晰地感觉到,对方在附近的黑暗里必然埋伏了足够掀桌子的人手,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、浓烈的危险气息。
豁阿黑死死盯着沈照野,试图从那副玩世不恭、油盐不进的表情面具下,剖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意图和底线。
而沈照野也毫不避讳地回视着,眼神看似坦荡无所畏惧,深处却是一片让人看不透的幽潭。
此刻,雪地上,十步的距离,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第20章 生门
谷口,寒风再次开始呜咽,卷起雪沫,打在脸上生疼。
沈照野和豁阿黑的目光依旧死死绞在一起,试图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和眼神中读出更多信息。
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,埋伏在暗处的人手想必也屏息凝神,手指扣在弓弦或刀柄上,等待着一声令下或意外的信号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鬼哭谷深处的黑暗中传来,打破了这危险的寂静,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。
只见一个年轻的尤丹战士连滚带爬地冲出阴影,他甚至忘了掩饰脚步声,脸上写满了惊惶,直奔豁阿黑而来,用带着哭腔的尤丹语嘶哑地喊道:“头领!头领!不好了!赛罕,她……她晕过去了!怎么叫都不醒!”
闻言,豁阿黑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,脸上那副冰冷坚硬的面具瞬间碎裂,露出底下深切的惊惧和恐慌。
赛罕!他的孙女,阿勒坦最后的血脉!
他甚至顾不上再看沈照野一眼,猛地回头,对巴特尔和诺敏急促地低吼道:“你们留下!看住他们!” 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踉跄着、却又极快地朝着营地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去,那报信的年轻战士慌忙跟上。
沈照野看着豁阿黑骤然失态、仓皇离去的背影,眼睛微微眯起。虽然听不懂那年轻战士具体喊了什么,但那种惊慌失措的语气,以及豁阿黑瞬间崩塌的镇定和毫不掩饰的焦急,都说明,营地里肯定是出大事了,而且是对豁阿黑极其重要的人出事了。
谷口空地上,只剩下沈照野三人和对面留下的巴特尔、诺敏,气氛变得更加古怪。
巴特尔和诺敏显然也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心神不宁,眼神不断瞟向谷内,但又强自镇定,依旧用凶狠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照野三人,手紧紧按在刀柄上,肌肉紧绷。
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,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“啧,看来家里灶台塌了。”老刀用极低的汉语嘟囔了一句,身体微微调整了姿势。
山猫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两侧的峭壁和雪堆,低声道:“他们的人没动,但有点躁。”
沈照野却仿佛没事人一样,甚至还夸张地跺了跺脚,对着巴特尔和诺敏的方向,用尤丹语大声抱怨道:“喂!我说,这鬼天气,能把卵蛋都冻掉!你们头领就这么把我们晾这儿喝风?要不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,生堆火暖和暖和?我这儿还有点酒,一起喝点?”
巴特尔和诺敏对他的话毫无反应,只是眼神更加警惕,甚至带着一丝被羞辱的愤怒,仿佛觉得他在这种时候还嬉皮笑脸,是一种极大的不敬和挑衅。
沈照野讨了个没趣,也不在意,耸耸肩,抄着手在原地继续跺脚取暖,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。豁阿黑的焦急不似作伪,营地里的变故看来是真的,而且很可能与他们极度糟糕的处境有关,这或许……是一个机会?
豁阿黑一路狂奔回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,掀开帘子冲进去,只见赛罕脸色灰白地躺在毡毯上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几个老妇人围在一旁,手足无措地哭泣着。
“赛罕!赛罕!” 豁阿黑扑到孙女身边,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,又摸了摸她冰冷的额头和依旧高耸的腹部,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饥饿、寒冷、担忧、恐惧……最终还是击垮了这个坚强的孩子。
“药!之前那些人送的药呢!” 豁阿黑猛地抬头,厉声吼道。
一个老妇人慌忙递过来一个小皮囊,里面是之前山猫留下的、治疗风寒虚弱的药粉。豁阿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,亲自撬开赛罕的牙关,小心翼翼地将一点药粉混着温水给她喂了下去。
然后他就那么跪坐在旁边,紧紧握着孙女冰冷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灰败的面容,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渡给她一般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帐篷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呼吸声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刻钟,却漫长得像一个甲子,赛罕的眼睛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。
豁阿黑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他赶紧又喂了一点温水。赛罕的呼吸似乎稍微有力了一些,虽然依旧昏迷,但脸色不再那么死灰。
豁阿黑长长地、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他缓缓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帐篷。
帐外,寒风依旧。营地里的景象比之前更加凄惨,几个老人蜷缩在帐篷口,似乎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,远处传来孩子有气无力的哀嚎。整个营地,就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,火光微弱,随时都会熄灭。
他看着这一切,看着这片死寂和绝望,又回头望了望帐篷里依旧生死未卜的孙女和她腹中的孩子。
一股突如其来的、无法抗拒的悲凉和无力感席卷了他。
继续躲下去,只有死路一条,相信那些神秘的南来人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哪怕那是毒药,是陷阱,也比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包括赛罕和孩子慢慢死去要强!
赌了!
他猛地一咬牙,眼中闪过疯狂,对一直守在外面的一个心腹战士嘶哑地吩咐道:“去!去谷口!告诉巴特尔,请……请那几位南边的朋友,进营地来谈。”
沈照野正在风雪里和老刀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汉语低声瞎扯,突然,他看到营地深处又快速跑来一个人,径直冲到那个叫巴特尔的壮汉耳边,急促地低语了几句。
巴特尔听着,脸上露出震惊,又有些犹豫的神色,似乎还想争辩什么,但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,随后,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向沈照野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,来到沈照野面前,生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用磕磕巴巴、但意思明确的汉语说道:“头领,请你们……进去谈。”
“头儿!不能去!”老刀立刻用汉文低吼,脸色剧变,“这明显是请君入瓮,进去了就是砧板上的肉!”
山猫也急速低声道:“情况不明,风险太大,他们刚出了事,现在邀请,非奸即盗!”
沈照野快速分析着局势,豁阿黑方才毫不掩饰的焦急,报信人的惊慌,现在这突如其来的、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邀请……
营地里的情况恐怕已经糟糕到豁阿黑不得不兵行险着,孤注一掷了。他需要外援,还是急需,所以哪怕风险再大,他也必须赌这一把。
风险固然有,但机遇同样巨大。
“怕什么?” 沈照野忽然笑了笑,“人家好心请咱们进去烤火,总比在这喝西北风强。走吧,别让人家等急了。”
他说着,竟真的迈步向前走去。
“头儿!”老刀和山猫急得差点跳脚,但眼看沈照野已经走出去,只能一咬牙,硬着头皮紧紧跟上,手更是时刻不敢离开武器。
巴特尔和诺敏一左一右,沉默地在前面引路。走进鬼哭谷,光线更加昏暗,一路上,沈照野三人都绷紧了心神,眼观六路耳听八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