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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

      皇帝闻言,俊颜更沉,目光扫过他臂间染血的纱布,双拳紧攥,片刻后,冷笑一声,声如裂冰:“好!好!你也要朕明察!”他转身,衣袍猛扬,似欲拂袖而去,然方至门前,忽又顿足,回首凝视宋瑜微,眸中怒焰犹存,却似又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暗流:“宋瑜微,你好自为之。朕的耐心,终有尽时。”
    言罢,玄色身影没入夜色,殿门砰然合上,徒留一室寂静与刺鼻血腥。宋瑜微颓然倚案,剧痛与酸楚交织,仿佛要将他碾碎,他眼前一片昏暗,心如冰封,身形晃了两晃,险些扑倒在地。
    忽闻殿外脚步急响,范公与阿青推门而入,见血迹满地,惊呼失声。范公忙扶他至榻,颤声唤阿青取布止血。宋瑜微咬牙,意识迷蒙,脑海中人马纷至沓来,有她在后园折梅相赠,不待他诚心道声悔,那笑颜便转眼化作云烟,只剩堪比隆冬腊月的冷笑,皇帝凤目微眯,睨着他,几要将他生剐。
    包扎方毕,殿外复有脚步,内侍低声道:“周太医奉旨来诊。”他一抬眸,就见周济携药箱入殿,躬身道:“陛下命臣速为君侍疗伤,勿使伤势恶化。”他语气谨慎,神情恭敬,宋瑜微垂眸,喉间酸楚,帝王既拂袖而去,又何必专程遣御医前来?君心莫测,又能奈何?他唯有低声道:“有劳。”
    一夜无眠,痛楚钻心,他在榻上枯坐至天明。
    翌日晨光初透,阿青上前禀告,道是皇帝的身边人方墨求见,他强打精神,匆匆换好衣裳,出来相迎。
    方墨的目光先落到他臂上伤口处,眉头微蹙,流露出一丝关怀:“君侍的伤……”
    “周太医已重新看过,并无大碍,只是看着骇人。”他微微笑了笑,“不知方公公有何要事?”
    方墨请他让众人退下,两人旋即到内堂各自坐下,这才轻叹一声开口:“陛下昨夜在御书房看了一夜折子,上朝之前又吩咐奴天亮后到明月殿探望君侍,奴不敢有违,只能从命,不知是否打扰了君侍歇息?”
    他摇头,不知为何,面对方墨这位几次三番好言相劝的内侍,明知他是皇帝亲信,仍是不由自主地道出了些许的心声:“方公公不必多虑,臣夙夜未曾合眼。昨夜臣胆大妄为,惹得龙颜大怒,今朝本已是做好了迁往冷宫的准备了——”
    本是有意轻松,熟料方墨闻言,眉间沟壑如刻,凝着他沉声发问:“君侍曾言,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而无所怨,不知此话可还算数?”
    他一怔,随即垂眸苦笑:“自是算数。”
    “那缘何……”
    “方公公,”他打断了方墨,心中千头万绪,个个是结,唇角却不禁泛起一丝自嘲,“肝脑涂地……本是臣子之忠义,臣尽忠而死,死而无憾。臣错行一步,误入宫墙,亦误他人,既不擅媚上,也无龙嗣之能,臣……”
    他骤然收声,那痴心妄想的话如何能说得?
    方墨听罢,缓缓点头,良久才道:“陛下原是不欲速责贵妃娘娘,惊动慈宁宫。你我当日所查的天元盛堂,盘根错节,可一路攀连至贵妃娘娘的外家,牵连甚广。陛下为君侍之伤震怒,宁冒慈宁之忌,提前发难,家宴之事,君侍当已见端倪——奴侍候陛下多年,深知陛下艰难,君侍既有心为陛下尽忠,却又将陛下拒之千里之外,虽怀苦衷,却难免是南辕北辙了。”
    这番话可谓是方墨的肺腑之言,他只听得心乱如麻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皇帝深若寒潭的星眸,沉思许久,他抬眸凝向方墨:“方公公言重了,臣如今不过一介无足轻重的男妃,这后宫之中,生死皆如蝼蚁的奴才车载斗量,臣不过忝列其中。君心如月,非臣欲拒,而是光华本就在千里之外,臣不过谨遵圣意,好自为之。”
    言罢垂首,方墨目光如炬,他却不欲让对方窥出他眸中微漾的波澜。
    第25章
    25、
    十数日光阴又匆匆而过,他在明月殿的日子一如往常,宛若死水一潭。宋瑜微的伤势在静心调养与汤药滋补下,已然大有好转,只是那些曾被兵刃划破的皮肉,即便痊愈,也终究留下了狰狞丑陋的疤痕,恰似蜿蜒的赤虫盘踞在曾经光洁的肌肤上。他自幼虽算不得如何养尊处优,却也着实未曾受过这般磋磨筋骨的苦楚。每每更衣时望到伤处,心中竟有一份荒唐莫名的满足。
    这般骇人丑态,当是不会再有“以色侍人”的猜忌了吧?那一夜原也是自己万念俱灰,冲动忘形,若真让皇帝见到这身狼藉的血肉,莫说“月下共眠”,不治自己个“御前失仪”已是圣恩浩荡。
    他心中并无死意,却也了无生机,蹉跎而过,每日里与范公闲话,听老内侍说起宫廷旧闻,内闱琐事,也是饶有趣味。
    方墨那日的话语辗转于心间,他并不曾忘,可他又被困于此处,又能做得什么呢?
    深宫二十年。
    唯有真正身处其间,日复一日地消磨,才知这寥寥数字背后,究竟承载了多少终其一生都不得言说、无处排遣的悲痛苦楚与绝望。
    这日午后,那潭死水终于被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,漾起了些微涟漪——阿青捧着一封描金绘彩的请柬,步履轻悄地走进了内殿,垂首低声道:“君侍,是淑妃娘娘宫里差人送来的。说是小公主不日满月,娘娘将在御花园设宴庆贺,特意邀请君侍您届时赴宴。”
    宋瑜微的目光从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挪回,落在那封精致的请柬上。鎏金的封套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光线下,依然泛着淡淡的华光,一如淑妃其人,总是带着几分不张扬的温婉与贵气。
    “淑妃娘娘的请柬?”他轻声重复了一句,并未立刻伸手去接。
    阿青将请柬恭敬地呈上前,又道:“送柬来的宫人说,淑妃娘娘特意嘱咐,务必请君侍赏光。”
    他的目光在那精致的帖子上停留了片刻,终是伸出略显苍白的手,将它拈了起来。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纸张,心头却无端地泛起一丝燥热。
    她温婉有度,言谈举止无不敛着三分,何时曾对他用过“务必”二字?即便今夕早已物是人非,她贵为皇嗣之母,而他则低贱若尘泥,她也断不会持宠而骄。那次御花园偶遇,她避让在前,救他于贵妃欺辱在后,如此性情,泰山难移,怎会轻易改变?
    这是谁的主意,并不难猜。
    然而原因,他却揣摩不透。
    为何?何必?
    他曾自以为已将那份不该有的痴妄彻底断绝,可此刻,心海深处某个角落,竟因这突如其来的邀约,复又泛起了针刺般的隐痛。非是期盼,亦非欣悦,而是一种被反复拨弄之后,近乎死灰般的疲惫与警醒。
    是试探吗?
    又能试探什么?试探他是否对旧情依然耿耿于怀?思及此,他唇角不由逸出一声轻哂,那笑意未及眼底,干涩的眼眶倒不觉微微湿热起来,胸中竟又为那桩本该早已释然的冷遇,而陡然揪紧。
    “君侍?”范公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他闭了闭眼,平复了情绪,低声道:“小公主要办满月宴,淑妃娘娘送来了请柬。范公,我该不该去?”
    范公走到他面前,将手中的药碗搁到案上,目光扫过那精致的请柬,沉吟着劝道:“君侍,娘娘之邀,断无可能瞒着陛下。如今请柬都送来了,是谁之意,可想而知。君侍自重,不欲攀附,却也不必自个儿往那窄路上去。”
    他垂眸不语,范公所言的道理,他何尝不知?他心头也自是牵挂那对母女,可是……
    “老奴知道君侍心里头苦,”范公见他神情稍动,便又道,“老奴也知道奴才卑贱,不敢跟贵人相提并论,可便是金枝玉叶的小公主,就不苦了么?好好的小孩儿,差点儿就滑过了奈何桥,现在幸得未夭,君侍权当为那小肉儿祈个福,不就好了么?”
    他听得心中一动,默然片刻,起身向范公施礼:“多谢范公提点。还有劳范公找找这明月殿中还有何物可作贺礼。”
    范公笑道:“君侍将药喝了,老奴便去。”
    他不禁莞尔,轻笑应道:“范公还怕我耍赖不成?”
    范公不语,只是眯了眼看他,他唯有含笑摇头,当即从命。
    将那碗苦涩的汤药饮尽后,范公收拾了碗盏,躬身退下,独剩他一人在殿中缓缓踱步。虽是决心已下,思潮依旧汹涌起伏,心头空空落落,找不到一处可供停歇的港湾。
    两日后,小公主的满月宴如期而至。
    范公为他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,袍身并无繁复纹饰,既不显得招摇,亦不至于太过寒酸。左臂的伤口虽已不再剧痛,但依旧不便大幅活动,和上次家宴一般,仍用宽大的衣袖,将其掩盖了大半。饶是如此,他毫无血色的脸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,仍昭示着他大病初愈的孱弱。
    时值仲春,池冰早融作粼粼春涨,漪澜亭畔新柳已垂绿丝绦,鹅黄嫩蕊在风里轻颤。园中西府海棠才着初苞,唯有墙角几株迟梅犹存残萼,粉白花瓣沾着雨痕,倒是阶前绿茸星星点点,青碧色漫过石缝,正应了 "草色遥看近却无" 的景致。宫人们早已将亭子内外精心布置了一番,彩绸轻系,虽是白日,亦悬挂着不少吉祥如意的宫灯点缀。亭外临水的草坪上设了数席铺着锦绣桌帷的矮桌,配以软垫蒲团,四周亦搭起了几顶绣着吉祥图案的彩缎凉棚,以避尚有些许凛冽的风,也交织出一种既雅致又不失喜庆的氛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