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醒
不知道是因为转换性障碍的症状还是药物的原因,方时蕴现在反而特别的嗜睡,像是要将曾经缺失的睡眠都补回来一样。只是虽然她总犯困,但却被一些冗长且毫无意义的梦所困住,并且很容易惊醒。
今天她醒来的时候才早上6点半,但在飘窗的沙发垫上坐着的,却是一个熟悉的男生身影。
遮光帘让屋子里的光线很昏暗,让她一时有点分辨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,而这是否又是另一个梦境。
“醒了?”郑洛西看到她睁开了眼睛,立刻走过来蹲到她床边,又意识到她现在听力不佳,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。
【要起床了吗?】
方时蕴点点头,她左手更不听使唤了,只能靠着右手支撑着自己起身。郑洛西将她抱到轮椅上,推着她进了洗手间。
方时蕴拉住郑洛西的袖子,似乎在找什么东西,郑洛西意会,把手机递过去。
【佳佳或者娜恩在吗?】
她想上厕所,但是需要朋友的帮扶。
郑洛西拿过手机打字:
【有什么需要的,我来帮你不好吗?】
方时蕴摇了摇头。即使和眼前的人已经坦诚相见过,做过最亲密的事,但这不一样,她很介意。
【你可以说话,我能听到一点。】方时蕴又打下一行字。
睡醒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开始郑洛西说的话,有点不真切,但是她知道对方在说什么。
这算是她的左手换回了她的听力吗?
“你能听到我说话?”郑洛西觉得很惊喜。
方时蕴又点点头,随即又皱了眉。能不能快点叫娜恩来,她有点急。
“我去叫人。”似乎是猜到了她为什么要叫朋友过来,郑洛西没再废话,直接出了房间。
娜恩进来,还把她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递给方时蕴,好让她能及时沟通。上过厕所后,娜恩扶着方时蕴站立起身刷牙洗脸,然后陪着她缓慢地动用右手涂抹护肤品。
“你的左手是动不了了吗?”听说她现在恢复了听力,娜恩很高兴,但却发现方时蕴刷牙的时候左手几乎不动。
她的问题得到了方时蕴肯定的答复。
再次被推出房间外,方时蕴发现家里干净了很多,昨晚被摊在茶几和餐桌上的茶杯和杂物都已经清理干净,有一位阿姨正拿着抹布打扫外围的茶室。而还有一位阿姨正把一碟切好的水果从厨房端出来,餐桌前坐着陈引佳和郑洛西。
看到她出来,郑洛西将身边的椅子拿开,腾出位置给她的轮椅。
“我们吃点东西吧,阿姨做了粥和面条,你想吃哪个?”他问。
【小姨呢?这两位阿姨又是哪里来的?】
【你为什么会在这?】
方时蕴的疑问很多,但是却说不出话,只是瞬间,情绪突然变得焦急,皱紧了眉头,而同时她像个废人一样只有一只手能用。她突然很生气,还很想哭。
“你别急,正在打扫的是我家阿姨,做饭的阿姨是Hardin带来的。”陈引佳看方时蕴用一只手打字,胳膊却开始抖,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劲,连忙和她讲话。
“小姨还是头疼,所以还在屋里休息呢,一会儿我们再去叫她好不好?”文娜恩也补充。
陈引佳:“Hardin今天很早就来了,他说想来照顾你。”
郑洛西也意识到她似乎要被上涌的情绪所淹没,连忙在身旁解释:
“我想来看看你,就让我陪你一会儿,可以吗?”
他总是觉得,方时蕴不应该太抗拒他的出现的,至少不会厌恶他的存在。但现在他有点不太确定了。
方时蕴深吸了口气,渐渐平稳了呼吸,她现在很容易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所影响,却似乎找不到可以及时调整的方法。
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控制。
【不好意思,我刚刚有点控制不住。】
“没事的啊宝宝。”陈引佳说。
文娜恩感觉像是被针刺了一下,现在的方时蕴总感觉是小心翼翼的,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别道歉。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的。”郑洛西语气温柔,像是在哄小孩,“想吃点什么?面条好不好?”总喝粥没什么营养。
方时蕴平稳了心绪,点了点头。
郑洛西陪着方时蕴吃早饭,阿姨做的是面片,让她可以自己拿着勺子吃,娜恩和陈引佳坐在他们对面,偶尔互相说句话。
昨晚是娜恩陪着方时蕴睡的,结果早上5点多就被陈引佳偷偷叫醒了,郑洛西带着一位阿姨一起登门,给陈引佳打了叁通电话才把她叫醒来开门。
“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。”郑洛西先道歉,“这个阿姨是营养师,能帮忙收拾家里还会做饭。我还找了两位医生,上午可以来家里先看看她。”
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去学习方时蕴的症状以及后续的治疗过程,还去了解了关于丧亲反应和抑郁症躯体化症状的相关知识。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,之前方时蕴总是过敏的皮肤,不舒服的肠胃,以及大部分时间的浅眠和低食欲导致的减重,都是她抑郁情绪的躯体化症状。
整整一夜他没有睡着,他想起曾经方时蕴在桥上蹦极,那是她第一次展现出内心带有的自毁倾向,到后来自己撞见她在餐厅躲避所有人在吃药,却只说是“过敏”。
还有那天晚上他在楼下看到她对着窗外的街景出神。
他们在一起时的那些短暂时光,方时蕴说过多少次过敏呢?她似乎习惯了用这个当做借口,吃药是因为过敏,起疹子也是因为过敏,脸上泛红眼睑发痒,都说只是过敏。
那其实是她的身体在呼救,只是她选择了默默忍耐,而他记得所有细节,却都是没有深想。
陈墨焰生日的第二天,方时蕴和陈引佳相约去吃Brunch,也是在那时,他去找了闻煜。那时候郑洛西觉得方时蕴是一个充满了秘密的人,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,也从来没说过以前的事情,唯一一次她提起过去,还是在洛杉矶的时候,他们在山上看日落。
他想要去了解她,也想要去读懂她。
闻煜算是他瞄准的一个外援,但他只简单提了方时蕴当时家里的经历。他并不愿意讲太多细节,只因为看得出郑洛西对方时蕴的在意,所以才简单透露了些许。
那是郑洛西第一次有机会窥见方时蕴过去的一角,他知道她承受了很多,但显然她真正背负的,比他能想象到的,要沉重得多。
吃过早餐之后,郑洛西又劝着方时蕴吃了几块切好的苹果。负责打扫的阿姨已经将家里又整理的一尘不染,娜恩还让她帮忙换了卧室的床单和小葵的猫砂。
小姨彻底病倒了,不仅仅是头痛,还有要感冒的迹象,简单吃了早饭之后,就被表姐接走了。
“小姨怕传染你,先回去躺两天。”
方时蕴拉了拉小姨的手,她的手又干又热,似乎还在发烧。
【没事的小姨,你好好回家休息吧。我有朋友在,可以的。】她为了照顾妈妈已经快两年没在自己家里常住了,这次有小姨夫和表姐在京市,正好可以陪她回家。
“没事儿的小姨,你不放心咱们可以打视频,有我在呢。”娜恩决定到开学之前都一直陪着方时蕴同住,她和蕴蕴家里人也都熟悉,方便联系。
在她心里,方时蕴早就是自己血浓于水的亲姐妹了。
医生也在9点左右到了方家,郑洛西托父母和二叔找了点关系,让郑家的司机去接来方家出诊。郑怀明夫妇和郑怀峥听说了方时蕴的事情都很关心,也愿意提供尽可能的帮助。
“现在看主要是躯体转换障碍比较明显,没有太多分离性的症状。”医生给方时蕴做了简单的检查,还问了方时蕴几个问题,他翻看着前两天在医院做的检查报告,基本就可以下结论了。
“她现在不想住院,这个会影响后续的治疗吗?”陈引佳问。
“她目前的自杀倾向还不明显,可以先在家里治疗。她本人排斥的话,还是尽量要顺着她的意思来。”李主任又看到了在医院的取药单,“给她开的这些药现在都有在吃吗?”
“有的,早上餐后会吃这个抗抑郁的,晚上吃这个安眠药。”娜恩把药瓶递了过去。
“她刚刚和我讲容易犯困,可以先不吃这个安定类的药物。另外可以考虑补充一点维生素D和B族,我看她以前会有点皮肤问题。”
娜恩立刻就打算拿手机下单,郑洛西却和她说:“一会儿我去买吧,这样不用等快递。”
确定了后续的治疗方案后,陈引佳和娜恩都松了口气。
“幸好郑洛西还有点用。”方家剩下的亲戚都没有在京市有太多人脉的,陈引佳和父母的关系比陌生人强不了太多,娜恩的父母最近也一直跑前跑后,但到底在精神科没什么关系。
她们可以守着方时蕴照顾她,不会觉得累,但是却还没什么能力为她提供好的医疗条件。
“算他还有点责任心。”之前文娜恩只是听说他是个花心大萝卜,不过这两天看下来对郑洛西的看法有点改观。至少在她看来他对蕴蕴是真心的,也愿意承担照顾她的责任。
陈引佳和文娜恩送走医生之后,方时蕴说想洗头发,她们俩就在浴缸旁边摆了一个椅子,还负责了方时蕴的头皮按摩和护理,比理发店的服务还精细。
“不知道郑洛西能不能让你叁舅他们放心。”其实娜恩也知道,方时蕴不太习惯每天被叁舅来家里看管照顾着,一是她和叁舅没那么亲近,二是家里的男性长辈们都喜好抽烟,总把客厅弄得乌烟瘴气的。
【他去找我叁舅了吗?为什么?】
“我本来想去和叁舅说一下,让他们把你交给我,不过郑洛西说他想去谈。”
方时蕴确实不太习惯周围有长辈跟着,之前妈妈在的时候,小姨来照顾她,但是现在妈妈走了,她也不想再麻烦小姨,至于舅舅们,就更别扭了。
她理解他们不放心,但自己还是和朋友待在一起更自在。
“我看你也不太排斥郑洛西,你愿意让他陪着吗?”娜恩又问了句。
方时蕴没能立马回答。
医生走得时候,郑洛西也跟着一起出了门,他不仅是为了送李主任,还打算去渐渐方时蕴的叁舅。
“我去买点维生素和吃的就回来。”临走时他还不忘蹲在方时蕴面前和她报备。
其实方时蕴也说不好再次见到郑洛西是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这中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,让她会有种恍惚感。
但她确实不排斥他的陪伴,于是她在手机上打字:
【还可以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