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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度春风 第24节

      虞嫣捏着膝头的裙裳布料,舔了舔唇,“我答应了我爹,要在三天内,让食肆客满。”
    她有信心在盛安街慢慢起步,积累口碑。
    但一蹴而就,不是她惯常有的做事方式和性格。
    “要是没客满呢?”
    “这是一个赌约,要是没有客满的话,他会设法让我关店回去……改嫁一个什么人,他给我选定的人。”
    改嫁两个字绕在舌尖,好像有堵住她唇舌的重量。
    不知是对重新踏入后宅的抗拒,还是在徐行面前承认,她已是和离妇人的那几分犹豫。
    “你不该答应的。”
    那道令她熟悉的,总是感到安心的醇厚声线,倏尔带上了比雨幕更凉的严厉。
    虞嫣一愣。
    徐行直视她,目光如鹰隼锐利。
    “三天后,只需要一场像现在那么大的雨,你就会输得彻底。”
    夏末秋初,每逢早晚,都要加一件薄衫。
    换季频繁的雨天,就和婴儿脸上的哭笑一样,难以预料。
    徐行一句话把她满脑子乱转的开业试吃、优惠折扣的点子都搅乱了。
    男人放下茶盏起身,挡住了阿灿点的那盏小壁灯的光。
    高大的阴影完完全全笼罩在了她身上。
    “你来看清楚。”
    他一把攥起了她的腕子,手指紧扣在她腕骨上,将她拉到了食肆门口。
    雨雾扑到了虞嫣脸上。
    徐行淋得半湿过来,指头却是温热的,即便很快松开了,那几道指印触感好似还隔着薄袖,烙印在她皮肤上。她顺着徐行的目光,去看大雨天里清清冷冷,蒙上深灰色的盛安街。
    街头生意最好的,是个披蓑衣戴斗笠,一路询问檐下躲雨路人要不要买油纸伞的卖货郎。
    “仁和店是这条街上开得最久的正店,连它都没坐满。”
    “丰乐居凭什么?”
    “凭此时此刻,你,它的掌控者,还在怀疑菜式和定价?”
    “虞嫣,我们不会这样上战场的。”
    徐行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。
    他垂眸看她,眸光深深,犹如压着她的一道阴雨穹顶。
    “还没上战场就怀疑自己会不会输的士兵,不止会输,还会死。”
    “人在山里遇到饿狼,不能想怎么跑掉,要想怎么握紧手里的火把,在它试图靠近时,把它的两只眼睛戳瞎。”
    “你不能在输上犹豫,你要想怎么赢。”
    “你要想,你有哪些武器,哪些手段,你还需要什么?”
    “单打独斗大多惨败,傻子才打这样的战,你要向所有可能对你伸出援手的人索要。”
    男人顿了顿,语气温和下来,嗓音微微喑哑,“包括我。”
    “那个岗哨,你知道在哪里找我。”
    徐行走了。
    虞嫣还立在丰乐居门下,雨雾一阵阵把她夏衫外披扑得潮润,被风吹过的脸颊冰凉,皮肤之下,她的呼吸和心跳在发热。她回头,再一次审视那些在烛火下显得过于温馨而无害的菜牌子。
    沿街揽客的卖伞货郎正好来到了丰乐居,唤回了她的注意。
    “这位娘子?要伞吗?这雨啰里啰嗦,不下足了一天是不会放晴的。”
    扁担挑子里,防水油布里裹着的伞已不剩下几把了,明明之前远远看,还有那么大一箩。
    虞嫣定定看了两眼。
    卖伞郎不会在晴天等待顾客主动来买他的伞,他只在雨天走街串巷,找到最需要它的人。
    她为何,非得等饥肠辘辘,却面目模糊的食客上门?
    “阿灿,剩下的都要了。”
    她唤来阿灿去门外结账,“买完了把门阖上,我们明后两日都不开业。”
    虞嫣没有再去厨房,她去了午歇的耳房。
    灯台点上,照见她铺开的笔墨纸砚,与眸中凝聚神采的光。
    她有什么武器?什么手段?
    她有一段算不上美满的姻缘,见证一个寒门学子考取功名,踏入仕途,在官场忙忙碌碌。
    她有一个对美食钟情之余,还痴迷于各种奇情故事和话本子的阿娘。
    前者让她对文人雅士的孤高心态了如指掌,后者让她对故事好坏有了鉴赏。
    而距离盛安街一条街的距离,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虞小郎所在的樊山书院。
    虞嫣向来只在盘账和写菜单时才握笔的手,飞快地动起来。
    直到灯盏的灯油点完了,她才攥着最后一张文稿,抓起伞,跑了出去。
    稀稀落落的雨缠绵一夜,在第二日清晨才停歇。
    邑沧街上,清石印坊的伙计宿在店内,还在迷迷瞪瞪地梦周公,忽而听见急促的拍门声。
    “来了,来了……哪位啊?”
    伙计打了个呵欠,拖拉着步子开门,手里被人塞了一张薄薄的什么东西。
    他面前站了个年轻女郎,双眸明亮,眼底却泛着几根红血丝,她语速飞快,“同等大小,中等纸质,按正面反面,印一千份,今日天黑前印完,每印完三百份,先交付盛安街丰乐居。”
    “一千份?这位娘子,光是铺铁板蜡泥,拣字排字就得一个时辰……”
    伙计低头,登时熟练地估摸起字数,另一只手骤然一沉,被塞了个银锭子。
    “娘子,我们书坊今日有排单了,熟练工匠都有……”
    手里再一重,伙计哑声片刻,终于清醒了,“娘子稍等啊,我叫我们掌柜的来跟你谈。”
    整个帝城沐浴在灿金晨曦之中。
    各街各巷的百姓陆陆续续出来活动,打水声、叫卖声、摇铃声……交织成热闹的一片。高耸的城墙之外,龙卫军驻扎的营地,军士们才结束了早晨练习,鱼群一样涌向打饭的伙头兵。
    徐行还在半人多高的演武台。
    他同一团的搏击教头加练了一个时辰,汗水顺着他下颔,落雨似的一滴滴淌。
    戴锦平自上次中元节护送囚犯失利,被枢密院罚了后,消停了许多。
    徐行正好借此机会,把能够拉拢到自己麾下的人,都拉拢过来。
    军人慕强,武术竞技就是一个很好的方式。
    教头整个人瘫在演武台上,气喘如牛,“不练了,下次!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徐行摘了护腕,用袖子擦了擦下颔,跃下了演武台。
    属于主帅的营帐里,郑二百无赖聊地等着。
    这个时辰了,他不在街道司,必然是有了重要发现。
    “说说。”
    徐行抄起一只铜壶,仰头灌水,缓解喉头干渴。
    “老大,两件事。”
    “第一件是你让我们查的,中元节那日,盛安街商铺无端起火。军巡铺子的人灭火后,查出来是被放了松香和少量硫磺,但没追查到来源。我们拿到残留物,多番比对,怀疑是一家烟火作坊的货,但是那家作坊……”
    “怎么?”
    “东家看起来很干净,查不出什么纰漏。”
    徐行皱了皱眉,喝空了铜壶丢回桌上,“先盯着,不够三个月别放松。”
    郑二称“是”。
    “第二件?”
    “第二件嘛……”
    郑二严肃的面容一松,一双长眸露出打趣的笑意,“是关于虞娘子的。”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帖子,“丰乐居今日招了很多卖货郎上门,分发工钱和这帖子,每个人需得能倒背如流了,才能放出去。我估摸不准,打探完了,捡了这一张回来给你看。”
    徐行接过那帖子,翻来覆去,正面反面看了好几遍。
    虞嫣动作很快。
    “除了找卖货郎,她还去了哪些地方?”
    “邑沧街的印坊,几家大书肆,樊山书院。”
    徐行大致明白了。
    “那都去帮忙,就按卖货郎们说的那样,同街道司相熟的行当,能用起来,都用起来。”
    “得咧!”
    郑二隐隐约约猜到徐行的反应,怪声怪气地应了,人都走到出口,脑袋扭回来,“老大,你的好事儿成了,我能坐主桌吗?”
    比他敢想。
    徐行屈指,弹起沙盘的一块小石子,朝他射过去。
    郑二“嗷”一声躲过去,掀帘钻了出去。
    帘子掀起又落下,露出了蓝湛湛的一角。